九徵
盖人物〔1〕之本,出乎情性〔2〕。情性之理,甚微而玄;非圣人之察,其孰能究之哉?
成就人物之根本,出于情感与本性。情感与本性之义理,极为微妙而幽隐,如果不是圣人之明察,谁能得其究竟?
注释
提示
本篇建立《人物志》的识人基础:由人的情性、气质、形体、声色和仪容,考察内在资质。所谓“九徵”,就是从九类外在表现推知人物德性与才能。
凡有血气〔1〕者,莫不含元一〔2〕以为质,禀阴阳〔3〕以立性,体五行〔4〕而著形。苟有形质,犹可即而求之。
一般说来有血气之人,无不含容元气太极而成其资质,秉承阴阳而确立其本性,体现金木水火土五行而显现其形体。一旦有其形体资质,便可以就此而探求。
注释
凡人之质量〔1〕,中和最贵矣。中和之质,必平淡无味;故能调成五材〔2〕,变化应节。是故,观人察质,必先察其平淡,而后求其聪明〔3〕。
一般说来人之资质量度,以中和为最可贵。具有中和之资质者,定然平和、淡泊而无偏颇之味,因此能够调和而成就五种人才,变通转化而符合节律。所以,观察人之资质,定要先察明其是否平和淡泊,然后探讨其是否明察通达。
注释
聪明〔1〕者,阴阳〔2〕之精。阴阳清和,则中睿外明;圣人淳耀〔3〕,能兼二美,知微知章〔4〕,自非圣人,莫能两遂。故明白之士,达动之机,而暗于玄机;玄虑之人,识静之原,而困于速捷。犹火日外照,不能内见;金水内映,不能外光。二者之义,盖阴阳之别也。
明察通达,是阴阳之精华。阴阳清正而和融,则内心睿智而外表明达;圣人淳朴而光照人寰,能够兼有睿智与明达之美,可知微妙之玄机,亦可知显露之事理,如果不是圣人,无人能够达到此两方面。所以,明达之士,通达动态之机理,而不见其内在之玄秘;玄秘深思之人,认识到静态之本原,而难察变幻迅捷之情事。犹如火光、天日光照其外,而不能照见自我;金镜、水面能映像于其中,而不能放光芒以照其外。二者之义理,大概是阴阳之区别。
注释
若量其材质,稽诸五物〔1〕;五物之徵,亦各著于厥体矣。其在体也:木骨〔2〕、金筋〔3〕、火气〔4〕、土肌〔5〕、水血〔6〕,五物之象也。五物之实,各有所济。是故:骨植而柔者,谓之弘毅〔7〕;弘毅也者,仁之质也。气清而朗者,谓之文理〔8〕;文理也者,礼之本也。体端而实者,谓之贞固;贞固也者,信之基也。筋劲而精者,谓之勇敢;勇敢也者,义之决也。色平而畅者,谓之通微;通微也者,智之原也。五质恒性,故谓之五常矣。
若要量度其人之才能资质,可由五物察究。此五物之征兆,亦各自显露于其形体。在形体之中,骨骼属木,筋脉属金,气息属火,肌肉属土,血液属水,此骨骼、筋脉、气息、肌肉、血液五物,正是木、金、火、土、水五行之形象。五物之实体,各有所助益。因此:骨骼直正、温润而柔韧者,心胸博大而坚强持久;心胸博大而坚强持久,为仁之资质。气息清淳、端正而舒畅者,文采粲然而有条不紊;文采粲然而有条不紊,是礼之根本。肌体端庄、匀称而不虚者,正直稳重而坚守节操;正直稳重而坚守节操,是信之基础。筋脉有力、劲挺而精秀者,勇武不屈而果敢决断;勇武不屈而果敢决断,是义之标准。气色调和、平正而顺畅者,通达事理而明察秋毫;通达事理而明察秋毫,是智之本原。五种资质源于本性而不变,因此叫做五常。
注释
五常〔1〕之别,列为五德〔2〕。是故:温直而扰毅〔3〕,木之德也。刚塞〔4〕而弘毅〔5〕,金之德也。愿恭〔6〕而理敬,水之德也。宽栗〔7〕而柔立,土之德也。简畅而明砭〔8〕,火之德也。虽体变无穷,犹依乎五质。故其刚、柔、明、畅、贞固之徵,著乎形容,见乎声色,发乎情味,各如其象。
五常各有不同,依此体现为五德。因此:温润、直正而驯服、刚毅,是木之德。刚健、充实而博大、坚毅,是金之德。质朴、谦恭而可塑、顺物,是水之德。宽容、严密而能容、可立,是土之德。简约、条畅而明确、疗病,是火之德。即使形体多变而无穷尽,仍然会依据五种资质而存在。所以,其刚毅、能容、简明、稳正之表征,显露于形体容貌,呈现于声音表情,发散于情感气味,各自依照其形象。
注释
故心质亮直,其仪劲固;心质休决,其仪进猛;心质平理,其仪安闲。夫仪动成容,各有态度:直容之动,矫矫行行;休容之动,业业跄跄;德容之动,顒顒卬卬。
因此,心地与资质光亮、直正,其仪容则强劲而稳固;心地与资质美善、果决,其仪容则精进而勇猛;心地与资质平和、顺物,其仪容则安宁而闲逸。仪态变动而形成容色,各自有其仪态气度:直正之仪态变动,其容色勇武出众而健步刚强;美善之仪态变动,其容色强健可畏而步若飞扬;合德之仪态变动,其容色庄严肃穆而令人敬仰。
注释
夫容之动作,发乎心气;心气之徵,则声变是也。夫气合成声,声应律吕〔1〕:有和平之声,有清畅之声,有回衍之声。夫声畅于气,则实存貌色;故诚仁必有温柔之色,诚勇必有矜奋〔2〕之色,诚智必有明达之色。
容色发生变动,由心田之气息引发;心田之气息的征兆,即表现为声音的变化。气息相合而成为声音,其声音与律吕节奏相应和:有和谐平淡之声音,有清新流畅之声音,有迂徐悠长之声音。声音由流畅之气息而形成,则其效果表现于相貌表情。所以,真诚之仁者定然有温和宽容之表情,真诚之勇者定然有慎重奋发之表情,真诚之智者定然有开明通达之表情。
注释
夫色见于貌,所谓徵神〔1〕。徵神见貌,则情发于目。故仁目之精,悫然以端;勇胆之精,晔然以强。然皆偏至〔2〕之材,以胜体〔3〕为质者也。故胜质不精,则其事不遂。是故,直而不柔则木,劲而不精则力,固而不端则愚,气而不清则越,畅而不平则荡。是故,中庸〔4〕之质,异于此类:五常〔5〕既备,包以澹味〔6〕,五质内充,五精外章。是以,目彩五晖之光也。故曰:物生有形,形有神精;能知精神,则穷理尽性。性之所尽,九质之徵也。
表情体现于相貌之上,就是心神之表征。心神之表征表现于相貌之上,则情感由目光表露出来。所以,仁者目光之精神,诚实而端正;勇者胆气之精神,光亮而强盛。然而此皆偏重某一方面而有很高造诣之人才,因其是以偏胜之性为资质者。因此偏胜之资质不能精要,则其事不能成功。所以,能直而不能柔则过于质朴,能刚劲而不能精要则过重武力,坚定而不端正则愚蠢,任气而不能清正则迂阔,畅达而不能平和则飘荡。所以,适中不变之资质,与以上各类人才不同:五常完全具备之后,以平淡之气味加以包容;五种资质充实于内,五种精神显露于外。所以,目光之神采有五种光辉相交映。因此说:万物产生则有其形体,形体形成则有其神气精灵。能知其神气精灵,则能通达天理本性之究竟。本性能通达,便可知以下九种资质之表征。
注释
然则平陂之质在于神,明暗之实在于精,勇怯之势在于筋,强弱之植在于骨,躁静之决在于气,惨怿之情在于色,衰正之形在于仪,态度之动在于容,缓急之状在于言。其为人也:质素平澹,中睿外朗,筋劲植固,声清色怿,仪正容直,则九徵〔1〕皆至,则纯粹之德〔2〕也。九徵有违,则偏杂之材〔3〕也。
如此说来,(九种资质之表征表现于以下九个方面),平正与偏斜之资质在于神气,明达与暗昧之结果在于精灵,勇敢与怯懦之情势在于筋脉,强健与柔弱之树立在于骨骼,浮躁与宁静之标准在于气息,凄惨与愉悦之情感在于表情,衰弱与旺正之形体在于仪态,情态与气度之变动在于容色,舒缓与急迫之情状在于言辞。具备适中不变资质之人,质朴素雅而平和澹泊,内心睿智而外表爽朗,筋脉刚劲而骨骼坚硬,声音清正而表情愉悦,仪态端正而容色直诚,如此则九种资质之表征皆能具备,就是纯粹之品德。此九种资质有所背离,则是偏精或驳杂之人才。
注释
三度不同,其德异称。故偏至〔1〕之材,以材自名;兼材之人,以德为目;兼德之人,更为美号。是故:兼德而至,谓之中庸〔2〕;中庸也者,圣人之目也。具体而微,谓之德行〔3〕;德行也者,大雅〔4〕之称也。一至,谓之偏材;偏材,小雅〔5〕之质也。一徵,谓之依似〔6〕;依似,乱德之类也。一至一违,谓之间杂〔7〕;间杂,无恒之人也。无恒、依似,皆风人末流;末流之质,不可胜论,是以略而不概也。
气度之不同可分为三种,其品德亦有不同名称。所以,偏精独诣之人才,以其所偏精独诣之材而自称;兼具多方资质之人,以品德为重;兼具各种品德之人,更有完美之名。所以,兼具各种品德而至于最高者,可谓之中庸,中庸是圣人之所重。具备各种品德之本体而不表露于言辞者,可谓之德行,德行是大雅之名称。专于一门而达于最高者,可谓之偏材,偏材是小雅之资质。具备一种品德之表征而不能兼备其它者,可谓之依似,依似是似是而非之最易乱德之人。在某方面至于最高而在另一方面却背离品德者,可谓之间杂,间杂是变化无常之人。变化无常与似是而非者,皆附庸风雅之诗人末流。末流之资质,不可尽述,因此略而不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