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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志(译注对照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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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中庸〔1〕之德,其质无名。故咸而不碱,淡而不醲〔2〕,质而不缦〔3〕,文而不缋〔4〕;能威能怀,能辨能讷;变化无方,以达为节。是以抗者过之,而拘者不逮。

中庸的品德,它的实质不可名状。正像含盐的水虽咸却没有苦涩,虽淡却非索然无味。质地朴素的丝织品并非了无文饰,而是色彩斐然又不炫耀过度。具有中庸品德的人,望之俨然,即之而温,既能辩说无碍,也能缄默不语,变化无穷,唯以通达为关节。所以高亢进趋的,过之;拘谨退守的,不及。

注释
〔1〕 中庸 儒家重要德目,指不偏不倚、合乎适度的品格与方法。
〔2〕 不醲 不浓厚腻滞;“醲”指味厚。
〔3〕 不缦 不粗陋、没有文饰。
〔4〕 不缋 不过分华丽。
提示

本篇辨析中庸之质与各种偏材。刘劭认为偏材各有长处,也各有失误;识人不能只见其短,也不能放任其偏,必须以中和为准。

夫拘抗〔1〕违中,故善有所章,而理有所失。是故:厉直刚毅,材在矫正,失在激讦〔2〕。柔顺安恕,每在宽容,失在少决。雄悍杰健,任在胆烈,失在多忌。精良畏慎,善在恭谨,失在多疑。强楷坚劲,用在桢干〔3〕,失在专固。论辨理绎,能在释结,失在流宕〔4〕。普博周给,弘在覆裕,失在溷浊〔5〕。清介廉洁,节在俭固,失在拘扃〔6〕。修动〔7〕磊落,业在攀跻〔8〕,失在疏越。沉静机密,精在玄微,失在迟缓。朴露径尽,质在中诚,失在不微。多智韬情,权在谲略,失在依违。

拘谨与高亢皆背离中庸之道,因此,虽行善却显露在外,虽合理而仍有过失。因此:严厉而直率,刚强而坚毅,其可用之材在于能矫正过错,其失误在于激烈攻讦。柔韧而顺从,安宁而宽容,其可用之处常常在于其宽容,其失误在于缺乏决断。雄伟而强悍,杰出而刚健,其可任用之处在其胆气刚烈,其失误在于多所忌恨。精明而良善,知惧而谨慎,其可称道之处在于恭敬严谨,其失误在于多有疑虑。强大而典范,坚定而刚劲,其可用之处在于做栋梁主干,其失误在于专横固执。言论能雄辩,思路能清晰,其擅长之才能在于释疑解纷,其失误在于漂流游荡。广泛而博知,无所不能及,其弘大之处在于能笼罩一切,其失误在于博杂不精。清正而耿介,廉洁而自守,其可敬之节操在于俭约可靠,其失误在于拘谨内敛。知止而知变,光明而磊落,其可成之业绩在于不断向上,其失误在于粗疏散乱。能深沉宁静,知玄机奥秘,其精妙之处在于能高深莫测,其失误在于迟钝缓慢。质朴而爽快,径直而不隐,其可取之美质在于符合诚信,其失误在于不知微妙。足智而多谋,情感可藏敛,其可取之权变在于奇谋异略,其失误在于迟疑不决。

注释
〔1〕 拘抗 拘谨与亢厉,都是偏离中庸的两端。
〔2〕 激讦 激烈地揭发、攻击他人过失。
〔3〕 桢干 栋梁主干,比喻可担当重任。
〔4〕 流宕 放纵散漫,缺乏收束。
〔5〕 溷浊 混杂而不清。
〔6〕 拘扃 拘谨闭塞。
〔7〕 修动 志向进取、行动积极。
〔8〕 攀跻 向上进取。

及其进德之日,不止揆中庸〔1〕,以戒其材之拘抗〔2〕;而指人之所短,以益其失;犹晋楚带剑〔3〕,递相诡反也。是故:强毅之人,狠刚不和,不戒其强之搪突〔4〕,而以顺为挠,厉其抗;是故,可以立法,难与入微。柔顺之人,缓心宽断,不戒其事之不摄,而以抗为刿,安其舒;是故,可与循常,难与权疑〔5〕。雄悍之人,气奋勇决,不戒其勇之毁跌,而以顺为恇〔6〕,竭其势;是故,可与涉难,难与居约。惧慎之人,畏患多忌,不戒其懦于为义,而以勇为狎,增其疑;是故,可与保全,难与立节。凌楷之人,秉意劲特,不戒其情之固护,而以辨为伪,强其专;是故,可以持正,难与附众。辨博之人,论理赡给,不戒其辞之泛滥,而以楷为系,遂其流;是故,可与泛序,难与立约。

至于使其道德有进展之时,若不以中庸之旨为准则而使之知其指归,以便戒备其资质之不及与过分,却只知指责他人之短处,因而更增其过失,此如晋人与楚人带剑,晋人笑楚人佩剑于左,楚人笑晋佩剑于右,彼此互相反驳论议而无益。因此:刚强而坚毅之人,刚烈好争而不能和谐,若不戒备其好强所生唐突之患,却以顺从而表现出屈服与懦弱,则更能增其过刚之性。所以,可以确立法度以制之,而难以与之谋划机密之事。柔和而顺从之人,心思缓慢而优柔寡断,若不戒备其做事时无法统摄之弊,却以为刚烈必然造成他人损伤,则更能使其安于舒缓。所以,可以与之遵循成法,而难以与之权衡疑难之事。雄豪而强悍之人,气势亢奋而勇猛决绝,若不戒备其勇猛所生毁伤跌荡,却以顺从而表现出胆小与懦弱,则会使其气势完全耗尽。所以,可以与之共赴危难,而难以与之共处平易之境。多惧而谨慎之人,畏惧祸患而多所疑忌,若不戒备其因为懦弱而失义气,却以用武而要表示亲近或拉拢,则会更增加其已有疑心。所以,可以与之保全所有,而难以与之讲求节操之理。气盛而端正之人,坚守志意而刚劲特行,若不戒备其衷心之坚守与护持,却以辩驳而逞显其人为之浮辞,则会使其专一之心更强。所以,可以与之守持正道,而难以与之附和众人之意。善辩而博识之人,论事说理能丰富周延,若不戒备其言辞空泛而无遮拦,却以为是典范而受其束缚牵制,则会促使其流泻而不止。所以,可以与之泛泛而谈,而难以与之确立规约之条。

注释
〔1〕 中庸 儒家重要德目,指不偏不倚、合乎适度的品格与方法。
〔2〕 拘抗 拘谨与亢厉,都是偏离中庸的两端。
〔3〕 晋楚带剑 比喻各执一端、互相讥评而不能归中。
〔4〕 搪突 冲撞冒犯。
〔5〕 权疑 权衡疑难、随机处置。
〔6〕 恇 怯弱。

弘普〔1〕之人,意爱周洽,不戒其交之溷杂,而以介为狷,广其浊;是故,可以抚众,难与厉俗。狷介〔2〕之人,砭清激浊,不戒其道之隘狭,而以普为秽,益其拘;是故,可与守节,难以变通。修动〔3〕之人,志慕超越,不戒其意之大猥,而以静为滞,果其锐;是故,可以进趋,难与持后。沉静〔4〕之人,道思回复,不戒其静之迟后,而以动为疏,美其懦;是故,可与深虑,难与捷速。朴露〔5〕之人,中疑实𥔿,不戒其实之野直,而以谲为诞,露其诚;是故,可与立信,难与消息。韬谲〔6〕之人,原度取容,不戒其术之离正,而以尽为愚,贵其虚;是故,可与赞善,难与矫违。

宽弘而普适之人,意在追求其周全和恰,若不戒备其交往之人鱼龙混杂,却只以耿介自守而求有所不为,则会使其更入浑浊之地。所以,可以与之安抚众人,而难以与之改变世俗之习。自守而耿介之人,讥刺清流而荡击浊恶,若不戒备其所守之道常有狭隘,却以世俗红尘为污秽不净之乡,则会使其更加拘泥狭境。所以,可以与之守持节操,而难以与之谋划变通之事。完美而知变之人,心志仰慕于超越常规,若不戒备其心意之过大与繁多,却以为沉静就是滞塞不通之道,则会使其锐意更加坚定。所以,可以与之共趋于前,而难以与之守持于后之位。沉著而宁静之人,循规蹈矩而思虑再三,若不戒备其沉静易成迟滞淹留,却以为求变必然导致疏漏不密,则会使其以懦弱为美德。所以,可以与之深谋远虑,而难以与之谋划速决之事。质朴而直露之人,见解可疑而固执己见,若不戒备其表现会有鄙野粗直,却以为计谋就是怪诞不经之论,则会使其真诚过分直露。所以,可以与之诚信相守,而难以与之研讨变通之情。谋深而多计之人,探究揣度而求容于人,若不戒备其权术可能偏离正道,却以胸无计谋为愚拙无用之人,则会使其以虚浮为可贵。所以,可以与之共成善事,而难以与之矫正偏邪之谋。

注释
〔1〕 弘普 宽宏普遍,能容纳众人。
〔2〕 狷介 清高自守、不随俗流。
〔3〕 修动 志向进取、行动积极。
〔4〕 沉静 沉着安静,善于深思。
〔5〕 朴露 质朴坦露,不善隐曲。
〔6〕 韬谲 深藏权谋、善用机变。

夫学所以成材也,恕所以推情也。偏材之性,不可移转矣。虽教之以学,材成而随之以失;虽训之以恕,推情各从其心。信者逆信,诈者逆诈;故学不道,恕不周物;此偏材之益失也。

不断求学,可用以成全人之资质;宽恕待人,可用以推究人之性情。本性有所偏至之材,不可强求其转变。即使以不断求学而教育之,一旦资质成定形则随之失去所学之道;即使以宽恕待人而训导之,然而推究人之性情却各从其心出发。诚信之人亦以人为诚信者,狡诈之人亦以人为狡诈者。所以,虽有学而不能合于道,虽宽恕而不遍于物,此是偏至之材更大之缺失。

注释
〔1〕 本段说明 本段原文未设置专名或难词注释,重点在整体文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