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计
远交近攻
形禁势格〔1〕,利从近取,害以远隔。上火下泽〔2〕。
地形与局势相互牵制,行动受到限制时,宜从邻近目标取得能够掌握的利益,并通过同远方结交,把远方可能造成的危害隔开。这是借睽卦上火下泽、趋向不同的形象,说明依远近关系分别安排交往与进攻。
注释
讲解
“远交近攻”把外交关系与军事目标放在同一幅地域图景中考虑:近处的土地与道路较易接续,所得较易掌握;远方国家虽难直接控制,却可以通过交往减少牵制。对企图逐步扩张的政权来说,先稳定远方关系,再集中力量对付邻近目标,有助于避免同时与多方交战。这是一种有具体条件的兼并策略,须放在其历史目的中理解。
《史记·范睢蔡泽列传》记,范睢批评穰侯越过韩、魏攻打齐国,认为少出兵不足以重创齐国,多出兵又使秦国受损;即使取得土地,也可能因形势限制而无法占有。他据此向秦昭王提出远交近攻,强调所得尺寸之地都能切实归秦所有。其论点首先是控制所得与战争成本的关系,并不只是把诸国按距离排成先后次序。
远攻的困难可从三个方面看。第一,军队经过别国疆域或长途行进,通行、联络和补给常受制于人;一旦中途关系有变,进退都可能受阻。第二,急行争先会使部队疲惫、前后脱节。《孙子·军争》以百里争利的危险说明,速度所得可能被队形离散的代价抵销。第三,纵然获胜,远离本土的土地也难接续防御,驻守、运粮与接应可能长期拖累国力。因此,远处有利可图,并不等于利益能够到手,更不等于能够久守。
远交则主要有两种作用。一是拆解对方可能形成的联盟,使邻近的进攻对象难以获得远方支持;二是暂时稳定较远国家的预期,避免它们提早联合干预。在秦国兼并的特定背景中,这种稳定也可能只是分阶段行动的安排,待局势改变,再重新选择目标。但外交并不都以欺骗为基础,交往若能满足双方现实利益,也可能具有持续性;不能由秦国的兼并目的,推出一切友好关系都是等待翻脸的伪装。
近交与近攻也须一起权衡。邻国距离近,往来便利,合作可能直接改善交通、贸易和边境安全;发生敌对时,其威胁也更迫近。正因如此,结交近国不是天然错误,远交近攻更不是一律禁止同邻国合作。是否进攻,应看双方力量、既有约定及实际目标,而不能用“近”字代替判断。若邻国是稳定通道和共同防御不可缺少的一环,保持关系可能比夺取其土地更有利。
近攻相对于远攻,通常具有三项便利:取得的土地能够与原有地域相连,便于调度和驻守;军队较易集中,接应和调整较快;补给路程较短,运输压力相对较轻。便利终究只是相对的,邻国也可能城池坚固、民众抵抗强烈,一场近距离战争同样会长期耗损财政与人力。地理相近不能取消战争自身的代价。
计中的“远近”首先是地理关系。后人把它引申到其他事务时,可以分几层考察,但应分清哪些属于类比。其一是利益的急缓:眼前必须处理的事项与长期须维系的关系,要有先后配合;近期利益并不总比长期利益重要,二者也不能直接等同于近攻、远交。
其二是组织内外的联系。内部协同和外部合作各有条件,可以借鉴分别安排的思路;同一组织中的成员并不因距离近,就应被当作首先排除的对手。其三是影响是否直接:有些资源能够直接调度,有些只能通过协商间接争取,应据此设定行动范围,避免把尚未掌握的条件计算为自己的力量。其四是实际通达程度:两地虽近,若交通阻隔、关系紧张,往来可能反而不如较远而联系稳定的地区。衡量远近,还须看到道路和关系如何改变距离的作用。
这些引申仍应回到范睢所提出的问题:所欲取得的利益,能否真正控制;为此建立的关系,又能维持多久。交与攻只有同目标、通道、力量和成本相互配合,才构成可行的部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