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计
美人计
兵强者,攻其将;将智者,伐其情。将弱兵颓,其势自萎。利用御寇,顺相保也〔1〕。
敌人的军队强大,就从其将领着手;将领明智,就设法扰乱他的情志。将领意志衰弱,士卒精神颓丧,军队的声势也就自行衰退。这样有利于抵御强敌,使己方顺应形势,相互保全。
注释
讲解
美人计所针对的,是掌权者的私欲与公共职责发生冲突时形成的弱点。军队的装备、人数未必容易从外部削弱,将领的判断和统御却可能因沉迷享乐而受损。所以开头先说“攻其将”,再说“伐其情”:由军事组织的关键人物,转到影响其决策的情志。这种思路属于攻心,并不认为容貌本身能够战胜军队。
古书把这类手段放在政治争夺中讨论。《韩非子·内储说下》记晋献公谋取虞、虢,以名马、宝玉和女乐取悦对方,意在使其骄纵而扰乱政事。《六韬·武韬·文伐》也将助长乱臣、进献美女和淫靡音乐,与赠送犬马、诱之以利益并列。两处所写的都不只是男女关系,而是使掌权者在享乐和奉承中放松警惕,逐渐偏离本来的政治判断。
从计谋的叙述次序看,可以分成三个环节。第一是投其所好,即对方已有某种偏好,外来的诱惑才可能发生作用。相同的馈赠不会使所有人产生相同反应,所谓无往不利的诱惑并不存在。第二是伐情损敌,即私人欲望挤占了注意力,甚至干扰任用、赏罚与军令,个人失守才进一步成为组织的损失。第三是相机取事,即这种变化最终是否影响战局,还取决于双方的实力、时机和其他行动。把这三个环节分清,就不会把故事中的巧合误当作必然的胜法。
“将智者”尤其值得注意。有知识、有谋略,并不等于对一切诱惑都有抵抗力;但反过来说,喜欢美好事物,也不等于必然怠惰失职。真正需要考察的是,个人好恶是否越过了职责的界限,决策是否还能接受查验,劝谏是否仍有渠道。把败亡全归罪于某位女子,往往掩盖了当事人的选择,以及原已存在的权力失衡。
古代记述受君主政治和性别秩序的限制,常把女子写成献赠和交换的对象。这些叙述反映了当时的处境,不能成为将人视作工具的理由。此计在后世也有以男性取悦掌权者的故事,其共同点在于利用私人亲近关系影响公事,而不在某一性别天生具有何种力量。
因此,考察一个被称作“美人计”的历史故事,应当追问私人亲近怎样进入决策,劝谏与军令又在何处失去作用。只有这些联系能够得到说明,才看得出个人欲望与战局变化之间的关系。晋献公的馈赠、古兵书的文伐之说,都是从既有的政治弱点着手;接受者若能保持正常的任用和议事,馈赠便未必产生预期后果。此计所揭示的,是权力缺少约束时私欲可能造成的损害,而非男女交往本身必然带来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