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计
苦肉计
人不自害,受害必真;假真真假,间以得行。童蒙之吉,顺以巽也〔1〕。
人通常不愿伤害自己,因此见到有人受害,便容易相信其遭遇是真的;让假象与真事交错,就可能使间谋得以进行。犹如童蒙以柔顺谦逊而获吉,这里借其顺从之意,说明施计时顺应对方心意、取得信任的做法。
注释
讲解
苦肉计把真实的损害与虚假的解释结合起来:伤害可能确实存在,但关于伤害缘由、双方关系或受害者立场的说法,却未必真实。它借助一种常见推断——人不会无故使自己受苦,因此受苦者应当可信。此计能否成立,关键就在于对方是否把“确实受伤”直接等同于“所说之事都是真的”。
这与单纯假装可怜有所区别。有人受到委屈,可以是真实遭遇;有人作出牺牲,也可能出于职责或信念。只有伤害被有意安排,并被用作误导判断的凭据时,才涉及苦肉计。分析具体故事,须有安排伤害或利用伤害误导对方的依据,才足以判定其计谋性质。真实受害、主动牺牲和自害取信,外观有时相近,事情的原因与当事人的目的却各有不同。
后世的讲解常把有关情形分成五类,须分别辨明。
一是取信。受苦者容易引起同情,也可能因其遭遇被理解为与原来阵营决裂,从而取得某种信任。但同情与相信是两回事,受伤本身不能证明他的身份、来历或所述事实。
二是离间。在古代战争故事中,遭到本方责罚或迫害的表象,有时被用来解释一个人为何投向对方,从而与内部渗透、分化活动相联系。此类叙述的要点,是对立关系的表象如何影响判断,而不是伤得越重便越可信。
三是激励士卒。旧说把暂时承受损失、激起共同抗敌的意志,也归入苦肉计。这已是较宽的引申,若损失是敌方实际造成,便不完全符合“自害”的核心含义。所谓“哀兵必胜”也不能当作定律:悲愤可能加强凝聚,也可能造成恐惧、疲惫与失序,仍要看组织、补给与指挥能否支持行动。
四是先予后取。为达成较大的目标而承担眼前代价,属于代价与收益的权衡;它本身未必有欺骗,更未必属于苦肉。只有牺牲又被安排成取信的凭据,二者才相交。把任何付出都称为苦肉,反而失去了本计的边界。
五是自害嫁祸。损害被说成由他人造成,以此使无辜者受疑或受罚。这种解释揭示了苦肉叙事可能包含的危险,也说明不能仅凭痛苦的外观便作归责判断。应当分别查明损害、原因和责任,不能让其中一项代替其余各项。
此计的代价从来不是虚数。即使误导一时成功,伤害仍可能不可逆转,也可能牵连他人、加深冲突;对手若不为其动,损害更不会因此消失。因此古代论此计,须同时计入取得信任的可能与实际付出的代价。它虽以受苦为凭据,受苦却既不是成功的保证,也不能单独证成所作的解释。这正是“假真真假”包含的判断难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