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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书(译注对照)

酒诰

第十六

历代史官(相传孔子编订)先秦1207 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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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若曰:“明大命于妹邦〔1〕。乃穆考文王〔2〕,肇国在西土〔3〕。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〔4〕:‘祀兹酒〔5〕。’惟天降命〔6〕,肇我民〔7〕,惟元祀〔8〕。天降威〔9〕,我民用大乱丧德〔10〕,亦罔非酒惟行〔11〕;越小大邦用丧,亦罔非酒惟辜〔12〕。

王这样说:“要在卫国宣布一项重大教命。当初,穆考文王在西方创立国家。他早晚告戒各国诸侯、各位卿士和各级官员说:‘祭祀时,才饮酒。’上帝降下教令,劝勉我们臣民,只在大祭时才饮酒。上帝降下惩罚,我们臣民平常大乱失德,也没有不是以酗酒为罪的。

“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〔13〕,无彝酒〔14〕;越庶国〔15〕,饮惟祀,德将无醉〔16〕。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〔17〕,厥心臧〔18〕。聪听祖考之彝训〔19〕,越小大德〔20〕!

“文王还告诫在王朝担任大小官职的子孙,不要经常饮酒。告诫在诸侯国任职的子孙,只有在祭祀时才可以饮酒,并要用德扶持,不要喝醉了。文王还告诫我们的臣民要教导子孙珍惜粮食,使我们的思想善良。我们要听清前辈的常训,发扬大大小小的美德!

“小子惟一妹土〔21〕,嗣尔股肱〔22〕,纯其艺黍稷〔23〕,奔走事厥考厥长〔24〕。肇牵车牛〔25〕,远服贾用〔26〕,孝养厥父母;厥父母庆〔27〕,自洗腆〔28〕,致用酒〔29〕。

“殷民们,你们要专心住在卫国,用你们的手足力量,专心种植黍稷,勤勉地奉事你们的父兄。农事完毕以后,勉力牵牛赶车,到外地去从事贸易,孝顺赡养父母;父母高兴,你们办了美好丰盛的膳食,可以饮酒。

“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〔30〕,其尔典听朕教〔31〕!尔大克羞耉惟君〔32〕,尔乃饮食醉饱。丕惟曰尔克永观省〔33〕,作稽中德〔34〕,尔尚克羞馈祀〔35〕。尔乃自介用逸〔36〕,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〔37〕。兹亦惟天若元德〔38〕,永不忘在王家〔39〕。”

“各级官员们,你们要经常听从我的教导!你们都能进献酒食给老人和君主,你们就能喝醉吃饱。我想,你们能够长久地观察自己,使自己的言行符合中正的美德,你们还能够参加国君举行的祭祀。你们如果自己限制行乐饮酒,这样就能长期成为王家的治事官员。这些是上帝所赞赏的大德,将永远不会被王家忘记。”

王曰:“封,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〔40〕,尚克用文王教,不腆于酒〔41〕,故我至于今,克受殷之命。”

王说:“封啊,我们西土辅导帮助诸侯和官员,常常能够遵从文王的教导,不多饮酒,所以我们到今天,能够接受重大的使命。”

王曰:“封,我闻惟曰〔42〕:‘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〔43〕,经德秉哲〔44〕。自成汤咸至于帝乙〔45〕,成王畏相惟御事〔46〕,厥棐有恭〔47〕,不敢自暇自逸,矧曰其敢崇饮〔48〕?越在外服〔49〕,侯甸男卫邦伯;越在内服,百僚庶尹惟亚惟服、宗工越百姓里居〔50〕,罔敢湎于酒。不惟不敢,亦不暇,惟助成王德显越〔51〕,尹人祗辟〔52〕。

王说:“封啊,我听到有人说:‘过去,殷的先人明王畏惧天命和百姓,施行德政,保持恭敬。从成汤延续到帝乙,明君贤相都考虑着治理国事,他们颁布政令很认真,不敢自己安闲逸乐,何况敢聚众饮酒呢?在外地的侯、甸、男、卫的诸侯,在朝中的各级官员、宗室贵族以及退住在家的官员,没有人敢酣乐在酒中。不但不敢,他们也没有闲暇,他们只想助成王德使它显扬,助成长官重视法令。’

“我闻亦惟曰:‘在今后嗣王〔53〕,酣〔54〕,身厥命,罔显于民祗〔55〕,保越怨不易〔56〕。诞惟厥纵〔57〕,淫泆于非彝〔58〕,用燕丧威仪〔59〕,民罔不衋伤心〔60〕。惟荒腆于酒,不惟自息乃逸〔61〕。厥心疾很〔62〕,不克畏死〔63〕。辜在商邑〔64〕,越殷国灭,无罹〔65〕。弗惟德馨香祀〔66〕,登闻于天〔67〕;诞惟民怨〔68〕,庶群自酒〔69〕,腥闻在上。故天降丧于殷〔70〕,罔爱于殷,惟逸。天非虐,惟民自速辜〔71〕。’”

“我听到也有人说:‘在近世的商纣王,好酒,以为有命在天,不明白臣民的痛苦,安于怨恨而不改。他大作淫乱,游乐在违反常法的活动之中,因宴乐而丧失了威仪,臣民没有不悲痛伤心的。商纣王只想放纵于酒,不想自己制止其淫乐。他心地狠恶,不能以死来畏惧他。

王曰:“封,予不惟若兹多诰〔72〕。古人有言曰:‘人无于水监〔73〕,当于民监。’今惟殷坠厥命,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〔74〕!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〔75〕,侯甸男卫,矧太史友、内史友〔76〕、越献臣百宗工〔77〕,矧惟尔事〔78〕、服休服采〔79〕,矧惟若畴〔80〕,圻父薄违〔81〕、农父若保〔82〕、宏父定辟〔83〕:‘矧汝刚制于酒〔84〕!’

他作恶在商都,对于殷国的灭亡,没有忧虑过。没有明德芳香的祭祀升闻于上天;只有百姓的怨气、只有群臣私自饮酒的腥气升闻于上。所以,上帝对殷邦降下了灾祸,不喜欢殷国,就是淫乐的缘故。上帝并不暴虐,是殷民自己招来了罪罚。”

“厥或诰曰〔85〕:‘群饮。’汝勿佚〔86〕,尽执拘以归于周〔87〕,予其杀〔88〕。

王说:“封啊,我不想如此多告了。古人有话说:‘人不要只从水中察看,应当从民情上察看。’现在殷商已丧失了他的福命,我们难道可以不大大地省察这个事实!我想告诉你,你要慎重告诫殷国的贤臣,侯、甸、男、卫的诸侯,又朝中记事记言的史官,贤良的大臣和许多尊贵的官员,还有你的治事官员,管理游宴休息和祭祀的近臣,还有你的三卿,讨伐叛乱的圻父,顺保百姓的农父,制定法度的宏父:‘你们要强行断绝饮酒!’

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〔89〕,乃湎于酒,勿庸杀之〔90〕,姑惟教之〔91〕。有斯明享〔92〕,乃不用我教辞,惟我一人弗恤弗蠲〔93〕,乃事时同于杀〔94〕。”

“假若有人报告说:‘有人群聚饮酒。’你不要放纵他们,要全部逮捕起来送到周京,我将杀掉他们。又殷商的辅臣百官酣乐在酒中,不用杀他们,暂且先教育他们。有这样明显的劝戒,若还有人不遵从我的教令,我不会怜惜,不会赦免,处治这类人,同群聚饮酒者一样,要杀。”

王曰:“封,汝典听朕毖〔95〕,勿辩乃司民湎于酒〔96〕。

王说:“封啊,你要经常听从我的告诫,不要使你的官员酣乐在酒中。”

注释
〔1〕 王 指周公。明:昭告。妹邦:指卫国。
〔2〕 乃 当初。穆考指文王。文王世次当穆,所以称穆考。
〔3〕 肇 通肇,创建。《说文》:“肁,始开也。”西土:西方。文王作邑于丰,丰,在陕西咸宁县。
〔4〕 厥 其,指文王。诰毖:告戒。毖,通必。《广雅》:“必,敕也。”庶邦:各国诸侯。庶士:众卿士。少正:副长官。御事:办事官员。
〔5〕 兹 则。曾运乾说;“兹,则也,声之转。祀兹酒,犹云祀则酒即下文诰教小子饮惟祀也。”
〔6〕 惟 语首助词。命:福命,与下文“威”相对。
〔7〕 肇 敏,劝勉。《尔雅•释言》:“肇,敏也。”
〔8〕 惟 只是。元祀:大祀。
〔9〕 威 罚。
〔10〕 用 通庸,平常。
〔11〕 惟 为。行:言说。《尔雅•释诂》:“行,言也。”
〔12〕 辜 罪过。
〔13〕 小子 指文王的子孙。有正有事:大臣和小臣,指任职于王朝的。
〔14〕 无 不要。彝酒:经常喝酒。
〔15〕 越 于。庶国:指在诸侯国任职的。
〔16〕 德将 以德自助。将,扶助。
〔17〕 曰 谓。迪:指导。小子:指臣民的子孙。土物:农作物,指粮食。爱:爱惜。
〔18〕 臧 善。
〔19〕 聪听 明听。
〔20〕 越 发扬。《尔雅•释诂》:“越,扬也。”
〔21〕 小子 卫国的百姓,与下文“庶士有正”相对。
〔22〕 嗣 用。股肱:脚手。
〔23〕 纯 专一。其:助词。艺:种植。
〔24〕 事 服务。
〔25〕 肇 敏,勉力。
〔26〕 服 从事。贾用:贸易。
〔27〕 庆 高兴。
〔28〕 洗腆 洁治膳食。洗,洁;腆,丰盛的膳食。
〔29〕 致 得。
〔30〕 伯 邦伯。君子:在位官员。
〔31〕 其 希望。表祈使语气。
〔32〕 羞 进献。耉:老人。惟:与。
〔33〕 丕语气助词。惟 思。省:省察。
〔34〕 作 行动。稽:符合。《周礼•小宰》郑众注:“稽,合也。”中德:中正之德。
〔35〕 羞 进,进入。馈祀:郑玄说:“助祭于君。”
〔36〕 乃 若。介:通界,限制。《后汉书•马融传》注:“界,犹限也。”用逸:行逸,指饮酒。
〔37〕 允 长。惟:是。正事:政事。
〔38〕 若 善,赞美。元德:善德。
〔39〕 忘 被忘记。
〔40〕 辈徂 辅助。黄式三说:“棐,辅也。徂,通助。”
〔41〕 腆 厚,丰厚。
〔42〕 惟 有。
〔43〕 迪 句中助词。天显:天明,即天命。
〔44〕 经德 行德。秉哲:持敬。哲与哲通,《说文》:“悊,敬也。”
〔45〕 成汤 殷商开国之君。咸:通覃,延续。帝乙:商纣王的父亲。
〔46〕 成王 有成就的王。畏相:可敬畏的辅臣。
〔47〕 有恭 恭敬。
〔48〕 崇 聚会。
〔49〕 外服 外官,指诸侯。
〔50〕 百僚 百官。庶尹:众长。亚:次,副官。服:任事的官。宗工:宗室官员。百姓里居:住在家里的退休官员。王国维谓里居即里君,可备参考。
〔51〕 显越 显扬。《尔雅•释言》:“越,扬也。”
〔52〕 祗辟 敬法。
〔53〕 后嗣王 指纣王。
〔54〕 酣 乐酒。
〔55〕 显 明。民祗:臣民的痛苦。祗,通疷,病,痛苦。
〔56〕 保 安。越:于。
〔57〕 诞 大。惟:为。纵:乱。
〔58〕 泆 通佚,乐。
〔59〕 燕 通宴,宴饮。江声说:“纣为酒池肉林,使男女裸而相逐其间。故言大放纵淫泆于非法,以燕饮丧其威仪。”
〔60〕 衋 音xì。伤痛。
〔61〕 乃 他的。逸:过失。
〔62〕 很 狠。
〔63〕 不克畏死 不能畏之以死。
〔64〕 辜 罪过,这里是“作恶”的意思。
〔65〕 罹 忧虑。无罹,不忧。
〔66〕 弗惟 不有。馨香:远闻的芳香。
〔67〕 登 升。
〔68〕 诞 语首助词。
〔69〕 自酒 私自饮酒。
〔70〕 丧 丧亡之祸。
〔71〕 速 招致。
〔72〕 惟 思。若兹:如此。
〔73〕 无 不要。监:察看。
〔74〕 其 难道。监抚:察看。抚,览。
〔75〕 曰 谓。劼:谨慎。毖:告。献:贤。殷献臣至宏父定辟:这四十四字都是劼毖的宾语。
〔76〕 矧 又。下文二矧字,同。太史、内史:都是史官。太史记事,内史记言。友:同僚。
〔77〕 越 与。百宗工:许多尊贵的官员。
〔78〕 尔事 你的治事官员。
〔79〕 服休 管理游宴的官员。服采:管理朝祭的官员。
〔80〕 若畴 你的三卿。曾运乾说:“若畴,汝之三卿,司马、司徒、司空也。畴,读如寿。《诗•鲁颂•閟宫》“三寿作朋”郑笺:“三寿,三卿也。”
〔81〕 圻父 司马,管理军事。薄:讨伐。违:违抗不顺。
〔82〕 农父 司徒,管理农业。若:顺。保:养。
〔83〕 宏父 司空,管理土地。辟:法度。
〔84〕 矧 句首语气助词。刚:强。制:断绝,制止。
〔85〕 或 有。诰:同告。
〔86〕 佚 放纵。
〔87〕 执拘 逮捕。
〔88〕 其 将要。杀:周初严禁群饮,违者杀。《周礼•地官》:“司暴掌宪市之禁令,禁其属游饮食于市者,若不可禁,则搏而戮之。”
〔89〕 迪 通由,辅佐。《方言》:“由,辅也。”惟:与。
〔90〕 勿庸 不用。
〔91〕 姑 暂且。
〔92〕 明享 明显劝奖。
〔93〕 恤 怜惜。蠲:免除罪过。
〔94〕 事时 治理这些人。事,治。时,是,这些。
〔95〕 典 常。毖:告。
〔96〕 辩 使。司民:治民的官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