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刑
第二十五
惟吕命〔1〕,王享国百年〔2〕,耄〔3〕,荒度作刑〔4〕,以诘四方〔5〕。王曰:“若古有训〔6〕,蚩尤惟始作乱〔7〕,延及于平民,罔不寇贼〔8〕,鸱义奸宄〔9〕,夺攘矫虔〔10〕。苗民弗用灵〔11〕,制以刑〔12〕,惟作五虐之刑曰法〔13〕。杀戮无辜,爰始淫为劓刵椓黥〔14〕。越兹丽刑并制〔15〕,罔差有辞〔16〕。
吕侯被命为卿时,穆王在位很久,军纪老了,还是广泛谋求制定刑法,来禁戒天下。
“民兴胥渐〔17〕,泯泯棼棼〔18〕,罔中于信〔19〕,以覆诅盟〔20〕。虐威庶戮〔21〕,方告无辜于上〔22〕。上帝监民,罔有馨香德〔23〕,刑发闻惟腥〔24〕。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〔25〕,报虐以威〔26〕,遏绝苗民〔27〕,无世在下〔28〕,乃命重黎〔29〕,绝地天通〔30〕,罔有降格〔31〕。群后之逮在下〔32〕,明明棐常〔33〕,鳏寡无盖〔34〕。
王说:“古代有遗训,蚩尤开始作乱,扩大到平民百姓。无不寇掠贼害,冒没不正,内外作乱,争夺窃盗,诈骗强取。苗民不遵守政令,就用刑罚来制服,修明五种酷刑以为法律。杀害无罪的人,开始放肆使用劓、刖、椓、黥等刑罚。于是施行杀戮,抛弃法制,不减免无罪的人。
“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〔35〕。德威惟畏,德明惟明〔36〕。乃命三后〔37〕,恤功于民〔38〕。伯夷降典〔39〕,折民惟刑〔40〕;禹平水土,主名山川〔41〕;稷降播种〔42〕,农殖嘉谷〔43〕。三后成功,惟殷于民〔44〕。士制百姓于刑之中〔45〕,以教祗德。
“苗民互相欺诈,纷纷乱乱,没有中信,以致背叛誓约。受了虐刑和一些被侮辱的人都向上帝申告自己无罪,上帝考察苗民,没有芬芳的德政,刑法所发散的只有腥气。颛顼皇帝哀怜众多被害的人没有罪过,就用威罚处置施行虐刑的人,制止和消灭行虐的苗民,使他们没有后嗣留在世间。又命重和黎,禁止地民和天神相互感通,神和民再不能升降来往了。高辛、尧、舜相继在下,都显用贤德的人,扶持常道,于是孤苦之人的苦情,没有壅蔽了。
“穆穆在上〔46〕,明明在下〔47〕,灼于四方〔48〕,罔不惟德之勤,故乃明于刑之中,率乂于民棐彝〔49〕。典狱非讫于威〔50〕,惟讫于富〔51〕。敬忌,罔有择言在身〔52〕。惟克天德〔53〕,自作元命〔54〕,配享在下。”
“尧皇帝清楚地听到下民和孤寡对苗民的怨言。于是提拔贤人,贤人所惩罚的,人都畏服,贤人所尊重的,人都尊重。命三位大臣慎重地为民服务。伯夷颁布法典,用刑律制服人民;大禹平治水土,负责名山大川,后稷教民播种,努力种植庄稼。三后成功了,就富足了百姓。士师又用公正的刑罚制御百官,教导臣民敬重德行。
王曰:“嗟!四方司政典狱〔55〕,非尔惟作天牧〔56〕?今尔何监〔57〕?非时伯夷播刑之迪〔58〕?其今尔何惩〔59〕?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〔60〕,罔择吉人,观于五刑之中〔61〕;惟时庶威夺货〔62〕,断制五刑,以乱无辜,上帝不蠲〔63〕,降咎于苗〔64〕,苗民无辞于罚〔65〕,乃绝厥世。”
“尧皇帝恭敬在上,三位大臣努力治事在下,光照四方,没有人不勤行德政,所以能勉力于刑罪的公平,治理百姓以扶持常道。主管刑罚的官,不是终于作威,而是终于仁厚。又敬、又戒,自身不说坏话。他们肩负上天仁爱的美德,自己造就了好命,所以配天在下享有禄位。”
王曰:“呜呼!念之哉!伯父、伯兄、仲叔、季弟、幼子、童孙,皆听朕言,庶有格命〔66〕。今尔罔不由慰曰勤〔67〕,尔罔或戒不勤。天齐于民〔68〕,俾我一日〔69〕,非终惟终〔70〕,在人。尔尚敬逆天命〔71〕,以奉我一人〔72〕!虽畏勿畏,虽休勿休〔73〕,惟敬五刑,以成三德〔74〕。一人有庆〔75〕,兆民赖之〔76〕,其宁惟永〔77〕。”
王说:“啊!四方的诸侯们,你们不是做上天的治民官吗?现在,你们重视什么呢?难道不是这伯夷施行刑罚的道理吗?现在你们要用什么作为惩戒呢?就是苗民不详察狱事的施行,不选择善良的人,监察五刑的公正,就是任用虚张威势,掠夺财物的人,裁决五刑,乱罚无罪,上帝不加赦免,降灾给苗民,苗民对上帝的惩罚无话可说,于是断绝了他们的后嗣。”
王曰:“吁!来,有邦有土〔78〕,告尔祥刑〔79〕,在今尔安百姓,何择,非人?何敬,非刑?何度〔80〕,非及〔81〕?
王说:“啊!你们要记住这个教训啊!伯父、伯兄、仲叔、季弟以及年幼的子孙们,都听从我的话,或许会享有好命。如今你们没有人不喜欢慰劳说勤劳了,你们没有人制止自己不勤劳。上帝治理下民,暂时任用我们,不成与成,完全在人。你们可要恭敬地接受天命,来辅助我!虽然遇到可怕的事,不要害怕;虽然可以休息,也不要休息,希望慎用五刑,养成这三种德行。一人办了好事,万民都受益,国家的安宁就会长久了。
“两造具备〔82〕,师听五辞〔83〕;五辞简孚〔84〕,正于五刑〔85〕;五刑不简,正于五罚〔86〕;五罚不服,正于五过〔87〕。五过之疵〔88〕:惟官、惟反、惟内、惟货、惟来〔89〕。其罪惟均〔90〕,其审克之〔91〕!
王说:“啊!来吧!诸侯国君和各位大臣,我告诉你们要善用刑法。如今你们安定百姓,要选择什么呢,不是吉人吗?要慎重什么呢,不正是刑罚吗?要考虑什么呢,不就是判断适宜吗?
“五刑之疑有赦〔92〕,五罪之疑有赦,其审克之!简孚有众〔93〕,惟貌有稽〔94〕。无简不听,具严天威。
“原告和被告都来齐了,法官就审查五刑的讼辞;如果讼辞核实可信,就用五刑来处理。如果用五刑处理不能核实,就用五罚来处理;如果用五罚处理也不可从,就用五过来处理。五过的弊端是:法官畏权势,报恩怨,谄媚内亲,索取贿赂,受人请求。发现上述弊端,法官的罪就与罪犯相同,你们必须详细察实啊!
“墨辟疑赦〔95〕,其罚百锾〔96〕,阅实其罪〔97〕。劓辟疑赦,其罚惟倍〔98〕,阅实其罪。剕辟疑赦〔99〕,其罚倍差〔100〕,阅实其罪。宫辟疑赦〔101〕,其罚六百锾,阅实其罪。大辟疑赦〔102〕,其罚千锾,阅实其罪。墨罚之属千〔103〕,劓罚之属千,剕罚之属五百,宫罚之属三百,大辟之罚其属二百。五刑之属三千。
“根据五刑定罪的疑案有赦免的,根据五罚定罪的疑案有赦免的,要详细察实啊!要从众人中核实验证,审理案件也要有共同办案的人。没有核实不能治罪,应当共同敬畏上天的威严。
“上下比罪〔104〕,无僭乱辞〔105〕,勿用不行〔106〕,惟察惟法,其审克之!上刑适轻〔107〕,下服;下刑适重,上服〔108〕。轻重诸罚有权〔109〕。刑罚世轻世重〔110〕,
“判处墨刑感到可疑,可以从轻处治,罚金一百锾,要核实其罪行。判处劓刑感到可疑,可以从轻处治,罚金二百锾,要核实其罪行。判处剕刑感到可疑,可以从轻处治,罚金五百锾,要核实其罪行。判处宫刑感到可疑,可以从轻处治,罚金六百锾,要核实其罪行。判处死刑感到可疑,可以从轻处治,罚金一千锾,要核实其罪行。墨罚的条目有一千,劓罚的条目有一千,荆罚的条目有五百,宫罚的条目有三百,死罪的刑罚,其条目有二百。五种
惟齐非齐〔112〕,有伦有要〔113〕。
刑罚的条目共有三千。 “要上下比较其罪行,不要错乱供辞,不要采取已经废除的法律,应当明察,应当依法,要核实啊!上刑宜于减轻,就减一等处治,下刑宜于加重,就加一等处治。各种刑罚的轻重允许有些灵活性。刑罚时轻时重,相同或不相同,都有它的条理和纲要。
“罚惩非死,人极于病〔114〕。非佞折狱〔115〕,惟良折狱,罔非在中。察辞于差〔116〕,非从惟从。哀敬折狱〔117〕,明启刑书胥占〔118〕,咸庶中正〔119〕。其刑其罚,其审克之!狱成而孚,输而孚〔120〕,其刑上备〔121〕,有并两刑〔122〕。”
“刑罚虽不置人死地,但受刑罚的人感到比重病还痛苦。不是巧辩的人审理案件,而是善良的人审理案件,就没有不公正合理的。从矛盾处考察供词,不服从的犯人也会服从。应当怀着哀怜的心情判决诉讼案件,明白地检查刑书,互相斟酌,都要以公正为标准。当刑当罚,要详细察实啊!要做到案件判定了,人们信服;改变判决,人们也信服。刑罚贵在慎重,有时也可以把两种罪行合并考虑,只罚一种。”
王曰:“呜呼!敬之哉!官伯族姓〔123〕,朕言多惧。朕敬于刑,有德惟刑。今天相民〔124〕,作配在下〔125〕。明清于单辞〔126〕,民之乱〔127〕,罔不中听狱之两辞〔128〕,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〔129〕!狱货非宝〔130〕,惟府辜功〔131〕,报以庶尤〔132〕。永畏惟罚〔133〕,非天不中〔134〕,惟人在命〔135〕。天罚不极〔136〕,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〔137〕。”
王说:“啊,谨慎啊!诸侯国君以及同姓官员们,对我的话要多多戒惧,我重视刑罚,有德于百姓的也是刑罚。如今上天扶助百姓,你们是在下面作天之配。应当明察一面之辞,百姓的治理,无不在于公正地审理双方的诉讼词,不要对诉讼双方的诉词贪图私利啊!狱讼接受贿赂不是好事,那是获罪的事,我将以众人犯罪来论处这些人。永远可畏的是上天的惩罚,不是天道不公平,只是人们自己终结天命。上天的惩罚不加到他们身上,众
王曰:“呜呼!嗣孙,今往何监?非德?于民之中〔138〕,尚明听之哉!哲
民就不知有美好的政治在天下了。”
人惟刑〔139〕,无疆之辞〔140〕,属于五极〔141〕,咸中有庆〔142〕。受王嘉师〔143〕,监于兹祥刑〔144〕!”
王说:“啊!子孙们,从今以后,我监察什么呢?难道不是行德吗?对于百姓案情的判决,要明察啊!治理百姓要运用刑罚,使无穷无尽的讼辞合于五刑,都能公正适当,就有福庆。你们接受治理我的好百姓,可要明察这种祥刑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