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中和是天下的根本
天命之谓性〔1〕,率性之谓道〔2〕,修道之谓教〔3〕。
上天赋予人的禀性,叫作性;依循本性而行,叫作道;修治、品节此道以教导人,叫作教。
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〔4〕,可离非道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〔5〕,恐惧乎其所不闻〔6〕。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〔7〕。故君子慎其独也〔8〕。
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;若可以离开,就不是道了。因此,君子在自己尚未看见之处仍警戒谨慎,在自己尚未听闻之际仍心存敬畏。没有比幽隐处更能显现的,没有比细微处更能显露的。所以,君子谨慎对待自己的独处和独知之处。
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〔9〕;发而皆中节〔10〕,谓之和〔11〕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〔12〕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〔13〕。致中和〔14〕,天地位焉〔15〕,万物育焉〔16〕。
喜怒哀乐尚未发动,叫作中;发动以后都符合节度,叫作和。中,是天下的根本;和,是天下共同遵行的道路。把中与和充分实现出来,天地便各安其位,万物便得以生长化育。
注释
读解
开篇先把性、道、教连在一起,再从人的日常自持谈到中和。性是人所禀受的根据,道是依此而行的道路,教则使这条道路获得修治与展开,让人有所遵循。三句逐层相接,把本性与教化放进同一过程。率性因而带有道德方向,需要人在生活中体认、养成;一时的喜恶和欲求,还须接受这种方向的检验。
“不可须臾离”把道放回每时每刻的生活。行事之前怎样起念,尚未见到、听到事情时是否已经放松了自己,都属于这一要求。戒慎不睹、恐惧不闻,重在人的心不能只随眼前的声色动静而有所约束。没有外在提醒时仍能自守,行为才不至于完全由偶然的诱因支配。
慎独又把这种自持推进到隐微处。独处的言行缺少旁人察看,初起的念头也常只有自己明白,恰在这些地方,一个人的趋向逐渐形成。“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”因而值得同慎独连读:事情尚小,不等于没有意义;无人看见,也不等于本人可以不作分辨。自我诚实在这里比维持外在形象更难。
随后,中与和从情感上得到说明。喜怒哀乐未发时,还没有向某一情绪偏去,称为中;情感因事而起,又能各合分寸,称为和。和包含喜悦,也包含适当的愤怒和哀伤。面对侵害而全无愤怒,遇到丧失却毫不悲伤,未必就符合情境。重要的是情感能否回应事情,又不被它推向失度。
中为大本,和为达道,使修养有了内外相接的结构。内在不被某一偏向占据,临事便较能作出适宜的回应;适宜的回应又须在与人相处和处理事务中实现。只保有片刻平静,还没有完成这段文字所要求的工夫。末句更把人的修养推到天地、万物,呈现古代儒家对人事与天地秩序相贯通的理解:中和的实现,最终要见于各得其所、生养有序的世界。
这一章也为全书布置了问题。道既不离日常,为什么人仍难以持守?既要合于节度,遇到不同处境又怎样判断?接下来的君子与小人、智愚与贤不肖,都会从不同方向继续追问。开篇的根本之说,要在这些具体问题中逐渐展开。
《中庸》原是《礼记》中的一篇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记孔鲤之子孔伋字子思,并将《中庸》的撰作系于子思。后来的传承也多把本篇同子思之学联系起来。性、道、诚以及修身等论题,又使它同《孟子》有许多可以相参之处。理解这种思想联系,可以看见孔门之后儒学怎样继续讨论道德根据、内在修养与政治秩序;传世篇章的形成与流传,则还有需要分别考察的层次。
这部书的解释史很早便已开始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中庸说》二篇,显示汉代已有相关论说;《礼记》的郑玄注、孔颖达疏,又保存了对字句与义理的细密说明。到宋代,朱熹的《中庸章句》将它分为三十三章,并与《大学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一道置于“四书”的研读体系中,成为后世理解本篇的重要途径。
朱熹所重视的,是全篇从根本展开于人事、又由人事返回根本的组织。这样读,中和就不只是一个用来称赞温和性格的词,而同学习、辨别、践行与持守相连。今天进入这部书,仍可沿着这一线索,看它怎样从极细微的心念,逐步谈到人与人、人与天地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