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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礼(译注对照)

梓人

二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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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梓人为筍虡〔1〕。天下之大兽五:脂者、膏者、臝者、羽者、鳞者〔2〕。宗庙之事,脂者、膏者以为牲,臝者、羽者、鳞者以为筍虡,外骨,内骨,却行,仄行,连行,纡行〔3〕,以脰鸣者〔4〕,以注鸣者〔5〕,以旁鸣者〔6〕,以翼鸣者〔7〕,以股鸣者〔8〕,以胸鸣者〔9〕,谓之小虫之属,以为雕琢〔10〕。

梓人制作筍虡。天下的大兽,分脂、膏、臝、羽、鳞五类。宗庙祭事,取脂类、膏类为牲;取臝类、羽类、鳞类的形象制作乐架。外有甲骨、骨在内,或退行、侧行、相随而行、曲折而行,以及从颈、口、旁侧、翼、股、胸等部位发声的动物,归入小虫之属,取它们的形象作器物雕饰。

注释
〔1〕 梓人 攻木之工,制作乐架及相关器用。梓为可作器物的木材,因而成为工名。筍(sǔn)虡(jù)是悬钟、磬的架:横梁称筍,立柱称虡。古架常雕兽形、鸟形或人形,张舜徽曾以近世地方乐架所存龙虎、兽足等饰说明其遗意。这些造型既承担支承功能,也配合乐器的声容。
〔2〕 大兽五 依古人的材质、体形与用途所作分类。脂、膏,郑玄分别举牛羊、豕;《说文》又以有角、无角区分,与脂凝膏释之说相关。臝同裸,郑玄以虎豹貔螭等浅毛猛兽解释;苟萃华《“臝”非兽类辨》则主指人,曾侯乙墓确有铜人承钟架,可参湖北省博物馆《随县曾侯乙墓》。铜人证明人形乐架存在,仍不足以排除本篇臝属的其他训释。羽指鸟,鳞指龙蛇等鳞物;古分类不等同现代脊椎动物分类。
〔3〕 外骨等六类,是按形体、行动来取象。郑玄分别举龟、鳖、能退行的螾衍、横行的蟹、相随的鱼、曲行的蛇。贾公彦说明鳖也有外甲,只因周缘有肉而在此与龟相对称内骨;螾衍旧释蚰蜓。连行即相随,纡行即曲行,类别未必互相排斥。
〔4〕 脰(dòu)鸣 古人以颈部出声为特征,举蛙黾之属。脰,颈。
〔5〕 注鸣 注旧有读咮(zhòu)、释口嘴者。郑玄以精列即蟋蟀之属说明;孙诒让另考其名实,联系蜥蜴一类。古名与现代物种对应有分歧,不能把其中一种对应当作已定之论。
〔6〕 旁鸣 从身体旁侧发声,古注举蜩即蝉。旁与膀等字义有关,是按古人观察的部位取名。
〔7〕 翼鸣 以翼部动作出声,郑玄举发皇之属,古疏又联系甲虫蟥蛢。后世俗名金钟子等所指不尽相同,宜存类别而不强配一个现代物种。
〔8〕 股鸣 以股部运动发声,古注举蚣蝑、螽斯之属,并引《七月》动股之文。股是后肢相应部位,不应把所有此类昆虫都概说为仅用振翅而古人全误。
〔9〕 胸鸣 古本又有胃鸣、骨鸣等写法,郑注举荣原,名实有争议;孙诒让有从龟类解释者,其他古说又联系蛇医、蝾螈等。它与前五类同属古人按发声现象所作的归类,不能据字面断定某一现代动物的发声器官。
〔10〕 以为雕琢 把各类小虫、水族等形象用于器物纹饰。虫在古书中泛称动物,不限于昆虫。郑玄以刻画祭器、广取物象解释;木器可直接雕饰,铜器纹饰则涉及制模、翻范与铸造,不能一律断作木范翻砂铸造。

2. 厚唇,弇口〔1〕,出目,短耳,大胸,燿后〔2〕,大体,短脰,若是者谓之臝属,恒有力而不能走,其声大而宏。有力而不能走,则于任重宜;大声而宏,则于钟宜:若是者以为钟虡,是故击其所县,而由其虡鸣〔3〕。

嘴唇厚,口部深,眼睛突出,耳朵短,胸部大而后身渐收,躯体大、颈项短,这样的归入臝属。它们常有力而不善疾走,声音宏大。有力而不善疾走,适合负重;声音宏大,适合与钟相配,便取其形为钟虡。敲击架上悬钟时,仿佛是虡上的形象发出了鸣声。

注释
〔1〕 弇(yǎn)口 口部深收。弇有深邃义,《吕氏春秋》处必弇及高诱注可与此参看;这里是表现口唇的造型用语。
〔2〕 燿后 后部收小。燿读如哨,郑玄以倾小释之,孙诒让说为向后斜收而小,与前方大胸相应。
〔3〕 由其虡鸣 仿佛声音出自虡上所雕形象。由通犹、若。雕饰取强健负重、声宏之形,与钟的体量、声音相配,使观看与聆听互相呼应。曾侯乙墓人形承架说明这种声、形关系可以用不同造型实现;并不是木架本身代替钟发声。

3. 锐喙,决吻〔1〕,数目〔2〕,顅脰〔3〕,小体,骞腹〔4〕,若是者谓之羽属,恒无力而轻,其声清阳而远闻〔5〕。无力而轻,则于任轻宜;其声清阳而远闻,于磬宜:若是者以为磬虡〔6〕,故击其所县,而由其虡鸣。

喙尖而口张,眼细、颈长,身体小,腹部收敛,这样的归入羽属。它们常力小而体轻,声音清扬,能够远闻。力小而轻,适宜负较轻的物件;声音清扬而远闻,适宜与磬相配,便取其形为磬虡。敲击所悬的磬时,仿佛是虡上的鸟形在鸣叫。

注释
〔1〕 锐喙、决吻 喙端锐利,口唇开张。决,开;吻是口部相应的边缘。孙诒让联系《甘泉赋》李善注说明决义。
〔2〕 数目 眼部细小。数在这里有细密、小的意思,孙诒让援《诗》音义为证。
〔3〕 顅(qiān)脰 颈部修长,郑玄释长颈貌;孙诒让另考与肩相通的可能。文字异说不影响此处长颈、轻体的总体造型。
〔4〕 骞(qiān)腹 腹部收敛、亏缩。骞有亏损、低陷义,可与《天保》不骞不崩的训义相参。
〔5〕 清阳 清扬,形容声音清越,传得远。旧书以钟、磬远近声效相对说明其听觉印象,《太平御览》引《淮南子》相关文字亦可参证;不是断定所有鸟鸣都具同一音高。
〔6〕 以为磬虡 选轻巧、清声的鸟形与较轻的磬相配,使乐器音色和架上形象相互映衬。击磬似有鸟鸣,是造型与声响引发的联想。

4. 小首而长,抟身而鸿〔1〕,若是者谓之鳞属,以为筍。

头小而身长,躯体圆整、粗细匀称,这样的归入鳞属,取其形制作筍上的雕饰。

注释
〔1〕 抟(tuán) 圆整。鸿,郑玄训佣,指体形上下或前后均匀;俞樾另主借字形容躯体肥大。这里说龙蛇等鳞属小首、长体、圆身,用其延长的形态装饰横梁,不是说每种鳞物均有相同体形。

5. 凡攫杀援噬之类〔1〕,必深其爪〔2〕,出其目,作其鳞之而〔3〕。深其爪,出其目,作其鳞之而,则于视必拨尔而怒〔4〕。苟拨尔而怒,则于任重宜,且其匪色〔5〕,必似鸣矣。爪不深,目不出,鳞之而不作,则必颓尔如委矣〔6〕。苟颓尔如委,则加任焉,则必如将废措〔7〕,其匪色必似不鸣矣。

凡雕成攫取噬咬的猛兽,都要使爪部深藏有力,眼睛突出,鳞片、颊毛等振起。如此看去,便有挺发震怒之势;有这样的威势,才显得适宜负重,加上彩饰,又像将要发声。若爪部浅弱、眼不突出,鳞毛不振,就会颓垂如被弃置;再把重物加在其上,更像即将委顿失支,虽有彩色,也显得不能鸣叫。

注释
〔1〕 攫(jué)杀、援噬 以爪攫取、捕杀,以肢揽取而噬咬,举猛兽之类。贾公彦分别从抓住便杀、揽取便噬释义。
〔2〕 深其爪 爪部作深藏、深刻之势。郑玄以藏释深,意在表现蓄力,不是把爪完全隐去而不可见。
〔3〕 作其鳞之而 作,振起;之与而的分读有异说。王引之以之为与、而为颊毛,读为振起鳞片及颊毛;郑注又联系颊部形貌解释。龙鳞、虎须之类各依其形起饰,以显威势。
〔4〕 拨尔而怒 挺发、奋起而有怒威。拨有发扬、拔起等训,怒在此表现形体勃发。刘沅以张鬐鬣解释;刘道广等《图证〈考工记〉》也从造型的强盛奋发效果论说,重点是观看时所得的威猛感。
〔5〕 匪色 斐然的文采、彩饰。匪通斐,郑玄以采貌释之。纹饰与色彩共同造成若将发声的观感。
〔6〕 颓尔如委 形象低垂、委靡,像被弃置一样,与奋发蓄力之势相反。
〔7〕 废措 委顿、失去支承之势。措,郑玄训顿。这里形容视觉上仿佛不能负重,而不是说一定把重物扔下;任重是乐架所要表现和实际承担的功能。

6. 梓人为饮器〔1〕,勺一升〔2〕,爵一升〔3〕,觚三升〔4〕。献以爵而酬以觚,一献而三酬,则一豆矣〔5〕。食一豆肉,饮一豆酒,中人之食也。凡试梓饮器,乡衡而实不尽,梓师罪之〔6〕。

梓人制作饮器:勺容一升,爵容一升,酬用的觯容三升。献用爵,酬用觯;按一献、三酬计算,共为一斗。食一豆肉、饮一斗酒,是中等食量者的分量。检验梓人所制饮器,若按规定平举向口,仍不能把所盛之酒饮尽,梓师就处分制器者。

注释
〔1〕 饮器 饮酒所用的器具。梓人是木工,所制可为木质器,亦可能包括为其他材质制器所用的模样;本句并未说全是青铜器,更不能只因后世多见铜爵便断定专制铸铜木模。
〔2〕 勺(sháo) 从酒尊中挹酒的器,容一升;旧称尊升。木、铜皆可为勺,形体不宜一概限定为短圆筒。
〔3〕 爵 礼饮器名,本篇定容一升。出土铜爵常有流、尾、鋬与三足,柱可有可无,形制随时代有别;本篇在梓工下说器,不能把铜器细节都当作木爵的既定结构。
〔4〕 觚 郑玄在此读为觯(zhì),因为礼家通说觚二升、觯三升。本经仍存觚字,以下酬用之器按三升理解。觯有圆、扁、口侈等实物形制,本篇重在容量与饮用是否得法。
〔5〕 一献而三酬 有两套相连的解释。郑玄以献一升、三酬各三升,共十升,读豆为斗;刘敞则以一献用一升、一次酬用三升,合四升为一豆,三指酬器之量而非三次。豆、斗的分读与献酬次数必须配套,不能同时采用四升之和而仍说三次酬。
〔6〕 乡衡而实不尽 检验器形是否便于按礼饮尽。乡同向;郑玄以衡为平,说平持倾向口而酒不尽,则制作者有罪;郑司农及程瑶田等另从眉衡解释举器位置,程氏联系铜爵两柱向眉说明节制饮容。立饮、坐饮在礼书中各有其例,不宜据此断言古饮一律站立。梓师,梓工之长,负责检查并处分失制者;与轮人、辀人等篇的褒工之语相参,可见以检验结果赏罚工人的观念。

7. 梓人为侯,广与崇方〔1〕,参分其广而鹄居一焉〔2〕。上两个,与其身三,下两个半之〔3〕。上纲与下纲出舌寻,縜寸焉〔4〕。

梓人制作射侯,侯中的宽度与高度相等;把宽分成三份,鹄占一份。上方左右两舌与躬身合计为三份,舌长取二份;下方两舌伸出躬身的部分,为上方所出的二分之一。上下纲各超出舌端一寻,套纲环纽的尺度为一寸。

注释
〔1〕 侯 射靶,以布、皮等制成并张于立植之间。广与崇方,说侯中宽高相等,为正方形,并非全幅包括舌带都同宽高。
〔2〕 鹄(gǔ) 大射所用的皮质射的,居侯中。其宽高按侯中的三分之一制。宾射的正、燕射的兽侯另有制度;正与鹄不是任何侯上都一层套一层的同心靶心。
〔3〕 个 也称舌,向左右伸出以维系侯身的布幅。依郑、贾说,侯中上下各有躬,躬长为中宽之二倍;躬外再接上下舌,躬、舌在上下各用一幅布。古布幅宽二尺二寸,其中二寸用于缝合,计算净幅取二尺。上舌总长为躬的二倍,下舌在躬外伸出的部分取上舌所出之半。例如九十弓侯,中宽一丈八尺,躬长三丈六尺,上舌七丈二尺,下舌五丈四尺。上两个与其身三是合分比例之语,不可把各片布的总长与伸出部分混算。
〔4〕 纲 系侯的大绳;縜(yún),套纲的环纽。上、下纲各超出相应舌端一寻,即八尺,用来系在两侧的植上;縜的尺度为一寸。郑、贾由上下舌长不同而纲皆出一寻,推说两植略向外斜竖。

8. 张皮侯而栖鹄〔1〕,则春以功〔2〕。张五采之侯〔3〕,则远国属〔4〕。张兽侯〔5〕,则王以息燕〔6〕。

张设皮侯,在中央缀鹄,便以射功检验容体、选取合礼乐而可与祭的人。张设五采之侯,用于远国诸侯来朝会的宾射。张设兽侯,则供王燕饮休息时行燕射。

注释
〔1〕 皮侯、栖鹄 大射之侯,以虎、熊、豹等皮饰侯侧,又以相应皮为鹄,缀在侯中,如鸟栖其上。《司裘》所列王大射三侯可与此参证;不是只在原有布鹄上随意加一片皮。
〔2〕 春以功 有从季节解释为春季大射、以射功取与祭者的说法,戴震、金鹗、孙诒让各有论述。郑玄则读春为蠢,训作、出,理解为通过射礼作其容体、出合于礼乐者。两说都重在以射检验礼容与成绩,不能把春读蠢之说也译成只限春日。
〔3〕 五采之侯 宾射所设采侯,画朱、白、苍、黄、黑等五正。《射人》古注又说以五采画云气饰侯侧。正与鹄分属不同射制,不宜称鹄和正一概画作同样五彩。
〔4〕 远国属 畿外诸侯来朝会聚。属(zhǔ),会集、朝会;远国相对于畿内而言。
〔5〕 兽侯 燕射所用画兽形的侯,古注分别王熊、诸侯麋、大夫士虎豹鹿豕之饰。侯面、侯侧及云气饰的布置各有考说,不能把燕射兽侯与大射皮侯一律说成两旁饰兽皮。
〔6〕 息燕 休息燕饮之礼。敖继公等以息为饮燕的别名;行燕礼而射,称燕射。这里说王与臣下相亲燕饮,不只指开始射前的一小段饮酒。

9. 祭侯之礼〔1〕,以酒脯醢〔2〕,其辞曰:“惟若宁侯〔3〕,毋或若女不宁侯〔4〕,不属于王所〔5〕。故抗而射女〔6〕。强饮强食,诒女曾孙诸侯百福〔7〕。”

祭侯用酒、脯、醢。祭辞说:“你们安顺有德的诸侯啊,不要有像那不安顺之侯,不来王所朝会。因此张起侯而射,以示讨治。请尽饮尽食,把百福留给你们后世为诸侯的曾孙。”

注释
〔1〕 祭侯 射礼中用酒脯醢祭侯。《乡射礼》所载在射事将终、彻侯以前,可与此互证。祭辞借侯名联系诸侯,把射礼寓于王者会同、劝顺戒逆的观念中。
〔2〕 脯(fǔ) 干肉。醢(hǎi),肉酱,用作祭品。
〔3〕 若宁侯 若,汝;宁,安顺。郑玄以有功德而其鬼有神的先世诸侯解释受祭者。《白虎通·乡射》也有以射不朝之诸侯解释侯名的说法,是礼家借物明义的传统。
〔4〕 毋或若女不宁侯 或,有;若,如。郑玄读为不要有像你这不安顺之侯者,祭辞由劝顺转及戒逆,称谓有所转换,不能把前一若字与此处若字同作人称。
〔5〕 不属于王所 不来天子所在之处朝会。王所可为王都,也可为会同所在,不能限定只在宫内。
〔6〕 抗 举、张设。将侯张起而射,象征讨治不来朝会的不顺诸侯。
〔7〕 诒(yí) 留给、赐给。曾孙诸侯,指先世诸侯后裔中继为诸侯者。结句请求受祭者享食并赐福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