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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礼(译注对照)

弓人

三〇

1856 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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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弓人为弓〔1〕,取六材必以其时〔2〕。六材既聚,巧者和之〔3〕。干也者〔4〕,以为远也;角也者,以为疾也;筋也者,以为深也〔5〕;胶也者,以为和也;丝也者,以为固也〔6〕;漆也者〔7〕,以为受霜露也。

弓人作弓,采备六材必须合乎时令。六材齐备,由善工调和加工。干使箭射远,角使箭疾行,筋使箭射深,胶使各材相合,丝使结构牢固,漆使弓能承受霜露。

注释
〔1〕 弓人 制作弓的工匠。本篇详述木、角、筋复合弓:木或竹为干,弦侧贴角,背侧被筋,以胶黏合、丝束、漆护。具体接角及弭部结构随器形而异。闻人军曾将弓箭起源上溯旧石器时代晚期;弓箭的出现年代与复合弓工艺成熟年代是两个问题,不能等同。本篇列举的六材不另列弦材,丝弦、筋弦等须参考其他文献。
〔2〕 六材必以其时 六材即干、角、筋、胶、丝、漆。古注取干在冬,取角在秋,取丝、漆在夏,筋、胶的采备时令未详。下文又分述各季加工的工序,采材与制材不可混淆。
〔3〕 和之 按合宜的比例和工法,将各材加工、配合成弓。
〔4〕 干 弓的木竹骨干。两端称箫,中间握处称弣、柎,两臂曲处称隈;敝等词又与握处所被的角材有关,不能将每个名称都当作同一构件。
〔5〕 角、筋 角贴弓干内面、朝弦的一侧,筋被外背,以不同的材料性能配合弓干发力。经分别以疾、深概括其作用,实际射程、速度、穿透仍是弓矢整体配合的结果。
〔6〕 胶、丝 胶使各层相合,丝缠束使结构牢固。胶合与缠束应协调,不能靠无限加胶代替材料、工法的相称。
〔7〕 漆 漆树所产漆液,经加工髹在弓外以御潮湿、霜露。成膜后有保护作用,不能把其耐候性说成对所有强酸强碱和环境都绝对不受侵蚀。

2. 凡取干之道七:柘为上,檍次之〔1〕,檿桑次之〔2〕,橘次之,木瓜次之〔3〕,荆次之〔4〕,竹为下〔5〕。凡相干,欲赤黑而阳声〔6〕:赤黑则乡心,阳声则远根〔7〕。凡析干,射远者用埶,射深者用直〔8〕。居干之道〔9〕,菑栗不迆,则弓不发〔10〕。

弓干的选材分七等:柘为上,以下依次为檍、檿桑、橘、木瓜、荆,竹为下。相看干材,宜颜色赤黑,敲击声清扬;赤黑表明近木心,声清扬表明远树根。剖干,求射远的利用木材曲势,求射深的用直材。加工时剖裂顺理,不斜伤纹理,弓才不易枉曲发伤。

注释
〔1〕 柘、檍 柘木致密坚韧,古书多记可作弓。檍(yì)又称杻,古注、字书另有土橿、万年木等称谓;古木名与现代植物分类的对应并非全无争议,不宜把所有异名各地一概等同。
〔2〕 檿(yǎn)桑 山桑一类,材坚可作弓。《国语·郑语》所记檿弧即山桑之弓;与箕箙相对,箙为箭袋。不可因俗名近似便与所有柞树混称。
〔3〕 木瓜 木名,古称楙,指可取材作器的木瓜属植物一类,不是今人常食的热带番木瓜。《本草纲目》引《广志》记其枝多节而可为杖。
〔4〕 荆 楚木、牡荆一类,枝材可作杖、弓等,名物解释应结合古代所指。
〔5〕 竹为下 本节按此种制弓取材次第,将竹列末等,并非说竹一概不能作良弓。多层组合及适当加工也能改善竹弓性能,楚地材料及实物讨论可参杨泓《中国古兵器论丛》。
〔6〕 阳声 敲击发出清扬之声。郑玄训阳为清,亦有通扬之说。
〔7〕 乡心、远根 乡同向,颜色赤黑,古人以为近心材;声清,则取其远离根部、木理较顺。孙诒让从近心坚韧解释。观色、听声是经验选材方法,但颜色与声音还受树种、含水量及缺陷影响,不能保证赤黑便必是优质心材,亦不能把春、夏、秋材的性质作一律断言。
〔8〕 析干用埶、用直 埶同势。郑司农主逆其天然曲势用作弓;郑玄又以曲材宜薄、直材可厚,分说射远与射深。闻人军曾联系现代弓高、初速及飞行稳定性解释;弓高与射程、准度的关系还依弓型、拉距和箭重而变,不能说增大弓高就必然提高远射命中率,或单凭厚直便定其全部射效。
〔9〕 居干 处置、加工弓干。
〔10〕 菑栗不迆、弓不发 剖析时顺木理,不斜行断伤纹理。栗有读裂、指剖裂者,段玉裁另以干木解释;菑亦有析义。王引之读发如拨,取枉曲变形之义,郑、贾也从后日不发伤说明。两说均重在顺理加工,不能译作弓不发射。

3. 凡相角,秋杀者厚,春杀者薄;稚牛之角直而泽,老牛之角紾而昔〔1〕;疢疾险中〔2〕,瘠牛之角无泽。角欲青白而丰末。夫角之本蹙于脑而休于气〔3〕,是故柔,柔故欲其势也〔4〕,白也者,势之征也。夫角之中恒当弓之畏〔5〕,畏也者必桡,桡故欲其坚也,青也者,坚之征也。夫角之末远于脑而不休于气,是故脆,脆故欲其柔也,丰末也者,柔之征也〔6〕。角长二尺有五寸,三色不失理〔7〕,谓之牛戴牛〔8〕。

相看牛角,秋杀者厚,春杀者薄;稚牛角直而润泽,老牛角纹理粗转而干涩。久病牛的角内多伤,瘦牛的角少光泽。角宜青白而末端丰厚。角根近脑,受气温润,所以较柔,柔处要取其曲势,白色是有势的征验。角的中段常配在弓隈,隈必弯挠,所以要角材坚韧,青色是坚韧的征验。角末远脑,少受温润,所以易脆,须求柔韧,末端丰厚是其征验。角长二尺五寸,三项优点兼备而纹理无病,便称牛戴牛。

注释
〔1〕 紾(zhěn,一读tiǎn)而昔 紾指扭曲、纹理粗转;昔读如错,指粗涩而不润。江永、俞樾分别从辟戾不直及干燥粗糙解释。与稚牛角的直而泽相对。
〔2〕 疢疾险中 疢(chèn)为病,古注指久病;险中为角内受伤、凹陷不实。瘠牛则取其瘦弱而角不润泽,与有病分说。
〔3〕 角之本、蹙于脑而休于气 本为角根,与下文角末相对。蹙为近,休读煦,受温润之气。古注用脑气蒸润说明根柔、末脆,这是古人的生理解释,不宜当作现代角质组织形成机制。
〔4〕 柔故欲其势 根部较柔,取其自然曲势,郑司农主反其曲以附弓。
〔5〕 畏 读隈,弓臂的曲处。角中段与隈相当,张弛时承受弯曲,故要求坚韧;以青色为其征验,属于相材经验。
〔6〕 丰末、柔之征 末端远根,古人以为易脆,所以取末端丰厚者,求其较柔韧。丰厚与实际弹性、脆性仍须看材料本身,不能只凭外形作绝对判断。
〔7〕 三色不失理 古注总括本白、中青、末丰三项,其中丰末本非颜色,随文统称三色。兼具尺寸、色泽、纹理和末端形态而无明显瑕病,才是此段所重;二尺五寸是本制所取长度,不宜泛称一切弓角的最佳长。
〔8〕 牛戴牛 好角价值可抵一牛,犹如牛头上戴着另一头牛。戴是譬喻其贵重,不是角又生出一对角。

4. 凡相胶,欲朱色而昔〔1〕。昔也者,深瑕而泽,紾而抟廉〔2〕。鹿胶青白〔3〕,马胶赤白,牛胶火赤,鼠胶黑,鱼胶饵〔4〕,犀胶黄。凡昵之类不能方〔5〕。

相看胶,宜色红而干结有纹。所谓昔,是裂隙深而有光泽,纹理转结、聚圆而棱角分明。鹿胶青白,马胶赤白,牛胶火赤,鼠胶黑,鱼胶色如饵,犀胶黄。一般黏着之物,不能与良胶相比。

注释
〔1〕 昔 与相角所说相参,取胶干结而有纹理之状。古注读错,后人也有以干燥、交错纹理解释者;不能把肉眼所见胶纹直接说成尚未变性的胶原纤维交织。
〔2〕 深瑕而泽、紾而抟廉 瑕指胶块裂隙,深而有泽;紾为纹理转结,抟有圆聚义,廉为裂纹棱角锐利。郑玄从圆与廉棱分别说明,不宜只译成没有形态依据的分子结构。
〔3〕 鹿胶等六胶 古注以煮皮或角制取解释,孙诒让另联系鱼鳔等材料;不同动物可取材的部位和制法各异,不能将每一胶名都固定成只煮某一部位。现代犀角的角蛋白、鹿角的骨质等又并非同类组织,不宜用一句胶原遇热熔化包揽六者。
〔4〕 鱼胶饵 色如饵。孙诒让推为白中微黄,近鱼鳔之色;饵在此是比色之物,不能无据定为牲畜筋腱,进而按其颜色造一条新的古义。
〔5〕 昵之类不能方 昵联系黏着之物,郑玄读为膱等,取脂膏黏腻义。方为比,言其他黏物不能与良胶相比。段玉裁疑先郑所说善戾的戾应读丽,重在附着。动物皮等的胶原经加热水解可制成胶,过热、杂质、油脂和浓度会影响黏结,古代相胶法正是经验辨材,不等于已经识别现代蛋白质结构。

5. 凡相筋〔1〕,欲小简而长〔2〕,大结而泽。小简而长,大结而泽,则其为兽必剽〔3〕,以为弓,则岂异于其兽?筋欲敝之敝〔4〕,漆欲测〔5〕,丝欲沈〔6〕。

相看筋,条要细长,结要大而有泽。长有这种筋的兽,必定轻捷;以它作弓,也应能发出疾劲。筋须充分治熟,漆须清,丝的色泽须如水中湅治时。

注释
〔1〕 筋 取牛、马、麋鹿等动物之筋作弓背材料,孙诒让据古注及后世制弓资料讨论其来源。
〔2〕 小简而长、大结而泽 筋条宜细长,端部结束处宜大而润泽。简以条为义,并非指截成许多很短的筋丝。
〔3〕 剽 疾、轻捷,也有通慓、骠并兼悍义之说。经由兽的动作推想其筋所制弓的疾劲,是相材经验和修辞,不是说箭速会等于兽奔速度。
〔4〕 敝之敝 充分捶治、析治使熟。郑司农说嚼之当熟,孙诒让以嚼为捶打的旧语。《天工开物·弧矢》记干筋浸润、析如苎丝,《梦溪笔谈》讨论筋干湿伸缩、胶汤濡梳后再用,均可参照。目的在于使筋束舒展、材料稳定而保有可用弹性,不是把筋的弹性全部消灭。
〔5〕 漆欲测 郑玄释清,取纯净适用,不宜只凭清字说未经处理的生漆必须透明见底。
〔6〕 丝欲沈 沈同沉,古注说干时的色泽仍如水中湅治之色,不是要求把丝长期浸水保存。

6. 得此六材之全〔1〕,然后可以为良。

六种材料都完好合用,然后才可能做出良弓。

注释
〔1〕 六材之全 六种材料各完好而无瑕病,不只是凑齐六个品类。全与上文相材逐项检验相承,良即良弓。

7. 凡为弓,冬析干而春液角〔1〕,夏治筋,秋合三材〔2〕,寒奠体,冰析灂〔3〕。冬析干则易〔4〕,春液角则合〔5〕,夏治筋则不烦〔6〕,秋合三材则合〔7〕,寒奠体则张不流〔8〕,冰析灂则审环〔9〕,春被弦,则一年之事〔10〕。

作弓,冬剖干,春治角,夏治筋,秋用胶、丝、漆合成;寒时定弓体,严寒时析验漆灂。冬剖干则顺易,春治角则和柔,夏治筋则不乱,秋合材则坚密,寒时定体则张弓不移形,严寒析灂则环文安定。再到春天披弦,一年的工序才算完成。

注释
〔1〕 液角 浸渍、煮治角材,使之柔和可加工。液(yì)的具体水火用法,郝敬等有解释,不能把液字处处只作沸煮。
〔2〕 合三材 郑玄以胶、丝、漆为三材,借这三者把已治的干、角、筋组合成弓;所列两组各三材不能混为同一组。
〔3〕 寒奠体、冰析灂 奠读定,寒时将弓纳于檠中定往来之体;冰为严寒之时,再检验、安定漆灂。檠为矫正、保护弓体的装置,非必是封闭的弓匣。孙诒让又从张弛察灂解释。灂(jiào)为漆饰、漆纹,具体是否即后世漆器断纹,尚须分别。
〔4〕 冬析干则易 易取平顺易治之义,古注说木理滑致。
〔5〕 春液角则合 合读洽,浸润和柔;与秋合三材的胶合坚密义有别。
〔6〕 夏治筋则不烦 烦为纷乱,筋条得以理顺。
〔7〕 秋合三材则合 末一合为黏合坚密,指加工配合的效果。
〔8〕 张不流 披弦、引弓时,定好的曲势不移变。流为移,不是胶液向下流淌。
〔9〕 审环 审有定义,环联系漆灂环文。古注重在定其灂文、不再鼓动,也有以审察其环形纹理解释者;不能说看到任何环纹就已证明全弓无病。
〔10〕 春被弦、一年之事 被弦为披弦。由一冬析干,历春夏秋和下一冬,再至春用,跨过两个冬季;贾公彦解释一年计至析灂,次春施弦为用时,不再计入。不能照现代周年从头算到尾,仍称恰好整十二月。《古列女传》有三年成弓故事;谭旦冏《成都弓箭制作调查报告》所记近代弓铺亦有多年制弓周期,说明工艺需时,不能用后世一地周期反定本篇年数。

8. 析干必伦〔1〕,析角无邪,斫目必荼〔2〕。斫目不荼,则及其大修也,筋代之受病〔3〕。夫目也者必强,强者在内而摩其筋,夫筋之所由幨〔4〕,恒由此作,故角三液而干再液〔5〕。厚其帤则木坚,薄其帤则需〔6〕,是故厚其液而节其帤〔7〕。约之不皆约〔8〕,疏数必侔〔9〕。斫挚必中〔10〕,胶之必均〔11〕。斫挚不中,胶之不均,则及其大修也,角代之受病〔12〕。夫怀胶于内而摩其角,夫角之所由挫,恒由此作。

剖干要顺理,剖角不可偏斜,斫木节须徐缓细致。木节治得不好,久用便由筋代受其害;硬节在内逼磨背筋,筋的断起常由此生。所以角三治、干再治。衬材厚则干刚,薄则干软,故须充分浸治而调适衬材。丝束不必匝匝紧邻,疏密却要均匀。斫治须均适,胶合须均匀;斫得不均、胶得不匀,久用便由角代受其害。胶层积在里面逼压角材,角的挫折常由此生。

注释
〔1〕 伦 顺,剖干须顺其纹理;角亦须剖正,不偏斜。
〔2〕 斫目必荼 目为木节,荼读舒,徐缓处理。木节坚硬而纹理交错,须细加斫治,不能鲁莽削伤周围材质。
〔3〕 大修、筋代受病 修为久。木节未治平顺,或干材受力不均,使用久了,背筋便代受过大的局部作用而损坏。
〔4〕 幨(chān) 断裂翘起,古注以车帷形容其起状。不是只生无碍使用的表面皱纹。
〔5〕 角三液而干再液 角反复治三次,干再治两次,使性能相称。液包括浸润等处理,不等于一律长时间沸煮。后世水浸风干法可使部分可溶物析出、改善加工干燥,但效果受木种、材厚和程序影响;木材含水率与空气相对湿度不是同一量,不能说木料含水量要略低于当地相对湿度。
〔6〕 帤(rú) 弓中增益的衬材。厚则较刚,薄则较柔。郑司农称弓中裨,孙诒让联系两隈之间的挺臂解释。需读软义,段玉裁有作耎之说。
〔7〕 厚其液而节其帤 多加适当浸治,同时节制衬材厚薄;厚其液不是不断叠加衬木。
〔8〕 约之不皆约 以丝胶缠束,但各匝不紧挨到毫无间隔。不是说只缠衬木,其余弓身全不缠。
〔9〕 疏数必侔 缠束的疏密须匀称。数读cù,密;侔为相等、协调。
〔10〕 斫挚必中 挚取致义,精细斫治而厚薄均匀;中在此是均适,不只求几何正中。
〔11〕 胶之必均 胶层均匀而能黏固。《梦溪笔谈》论薄胶、治筋与寒暑力一,可与此相参;胶厚薄仍须随材料工法,不是少到无法黏合也好。
〔12〕 角代受病 干有高下、胶层不匀,内侧角材受挤磨而挫折。蹴折重在局部逼压致损,不能把黏结好的各层想成正常使用中都在彼此自由滑磨。

9. 凡居角,长者以次需〔1〕,恒角而短,是谓逆桡〔2〕,引之则纵,释之则不校〔3〕。恒角而达,辟如终绁,非弓之利也〔4〕。今夫茭解中有变焉〔5〕,故校;于挺臂中有柎焉,故剽〔6〕。恒角而达,引如终绁,非弓之利。

处置角材,长的配于隈,短的配于箫。角通长而不足,便成逆挠,引时松纵,放时不疾;角过长而达箫,又像始终被束住,不利于弓。隈、箫交接处有用力的变化,才便于疾发;挺臂中央有柎相助,也便于疾发。隈角过长,引弓如始终受束,并不是弓的好处。

注释
〔1〕 长者以次需 长角配弓隈,短角配箫,长短各称所在的干。需取柔义,次为就、至,不是把所有长角都无条件接到最薄弱处。
〔2〕 恒角而短、逆桡 恒读搄、亘,指通量、尽其角长。隈角短于所需,古注说引弓时不能用力而似反挠;孙诒让又从箫角为接隈角而加长、强弱失配说明。
〔3〕 纵、不校 纵为缓弛无力,校为疾。这里说角材配合不当,影响引放的效能,不必把纵一律解释为射手动作缓慢。
〔4〕 恒角而达、终绁 达为过长,隈角延至箫头,张引不利,像始终受䪐(bì)约束。绁为系,䪐是贴弓的竹制辅正、保护物,古注也谈发弦防顿伤,不宜只当封闭弓匣。戴震等从弛时系于弓里、张时去之解释,具体器制有别。本节末句引如终绁的引,郑玄疑为譬之误;也有依引弓文义解释者,仍可通读。
〔5〕 茭解中有变 茭解读义近骨节相交,指隈、箫相接。箫与臂的形势和用力有别,使引放相应;戴震、孙诒让均重此处配置。不能只凭有变二字认定已具现代完整弹性模型。
〔6〕 挺臂中有柎 弓中直段的握处有柎,古注说两侧有骨以助其力。剽也为疾。此处加强握区,有助力的传递与整体协调;不能说在其他条件全不变时,任加骨片便必增加箭速。

10. 挢干欲孰于火而无赢〔1〕,挢角欲孰于火而无燂〔2〕,引筋欲尽而无伤其力,煮胶欲孰而水火相得〔3〕,然则居旱亦不动,居湿亦不动。

矫治弓干,须火候充分而不过度;矫治角材,须治熟而不烘伤。伸理筋材要充分,又不能损其力;煮胶要熟,水与火配合适宜。这样制成的弓,处于干燥或潮湿环境,形体都不变动。

注释
〔1〕 挢(jiǎo)、孰、赢 挢同矫,以水火矫治曲势;孰同熟,火候适中;赢为过度。干材须治熟而不过火。
〔2〕 燂(xún) 炙烂、烘伤。角材须达到可加工的程度,又不能烧坏。
〔3〕 水火相得 水量、胶液浓度与火候配合适当。《齐民要术·煮胶》以皮熟、沥汁末珠略有黏势判断,并戒焦伤。胶液的黏度可供经验判断,却不能将加热浓缩与胶原纤维保持原样、自动形成同一种网状结构等同。引筋欲尽而无伤其力也重在充分伸理、不伤材料;居旱湿不动是要求成弓形体稳定,并非保证不受任何湿度变化影响。

11. 苟有贱工〔1〕,必因角、干之湿以为之柔,善者在外,动者在内〔2〕,虽善于外,必动于内,虽善亦弗可以为良矣〔3〕。

苟且的工匠,趁角和干尚湿便将它们煣曲,外表做得好看,内里却留下变动。外面虽好,内部终将变形,因此仍不能算作良弓。

注释
〔1〕 贱工 工艺低劣而苟且的工匠,并非论其社会身份低贱。
〔2〕 善者在外、动者在内 趁角、干含湿而易柔曲,只取得暂时悦目的形状,内里却留下干缩、形变的隐患。
〔3〕 弗可以为良 外观虽好,也不能算良弓。《天工开物》记弓坯须适度加温、候津液透干,再磨光、重加筋胶漆,并指急于出货者易日后开解,可与本节相证。这不是要求完全除尽材料一切水分,更不能保证经处理便永不变形。

12. 凡为弓,方其峻而高其柎〔1〕,长其畏而薄其敝〔2〕,宛之无已,应〔3〕。

作弓,箫宜方整,柎宜适当高起,隈宜长,握处的被角宜薄。如此反复引放,弓仍能应弦而不疲软。

注释
〔1〕 方峻、高柎 峻指箫,取其方整;柎为中部握区的骨衬等,适当高起。戴震以高与薄分属不同方向的尺寸解释,不能把高柎和薄敝说成同一层必须同时增厚、削薄。
〔2〕 长畏、薄敝 畏读隈,弓臂曲段宜有适当长度;敝读蔽,指握处的遮被部分,孙诒让从柎外所被之角解释。前文已戒角过短、过长,此处长也须适度,非愈长愈好。
〔3〕 宛之无已,应 宛为引弓。连续引放而仍应弦不疲软,形容制得均适的耐用性;不是可以无限次数、不休息地张引而绝无疲劳损伤的实验保证。

13. 下柎之弓,末应将兴〔1〕。为柎而发,必动于杀〔2〕。弓而羽杀,末应将发〔3〕。

柎太低弱的弓,箫端一应弦,中部就将牵动。因柎而发生枉曲,必牵动接合处。接合处松弛,箫端一应弦,角与干就将随之枉曲。

注释
〔1〕 下柎、末应将兴 柎过低弱,箫端一应弦,中部便被牵动。末为箫,兴为动;不是弓端正常运动本身就有病,而是握区失去应有稳定。
〔2〕 为柎而发、动于杀 发读拨,枉曲。杀指接合部,古注称接中;此处多联系隈与柎的连接。戴震从柎致伤而病发于接处说明。
〔3〕 羽杀 羽读扈,缓弛,指接处宽松而力不贯。另有羽为弱字形讹变之说。末应将发,是箫端受力便连带角干拨曲,不宜只译成正常放箭。

14. 弓有六材焉,维干强之〔1〕,张如流水〔2〕;维体防之〔3〕,引之中参〔4〕;维角䟫之〔5〕,欲宛而无负弦〔6〕,引之如环〔7〕,释之无失体〔8〕,如环。

弓具六材,以干为骨干使之有力,张引顺如流水;定其形体而限其曲势,引满合乎三尺之度;用角撑持相助,务使引弓不歪斜背弦。引时曲势如环,放后不失原体,仍旧匀顺如环。

注释
〔1〕 维 以、由,指出各项构造发挥的作用。六材俱需而干为骨干,不是只有干一材有用。
〔2〕 张如流水 张弓顺畅、强弱调适。张既可指施弦,也可指引满,段玉裁联系张、引辨义;此句重在张引无滞。《梦溪笔谈》一张便正及《弓人》析干必伦、析角无邪,均可从顺理加工参看。
〔3〕 维体防之 将弓纳于檠而定往来之体,控制应有的深浅曲势。防含限止、保护之意。不只是把弓锁在匣内。
〔4〕 引之中参 古注取引至三尺的尺度。以唐、大等中制弓为例,披弦时弦距弓身一尺,再引二尺而满;王、弧及夹、庾披弦后的初始曲势不同,不可说所有弓初始弦高都一尺。
〔5〕 䟫(chēng) 撑持,读如牚距之牚。角贴附弓干而相助、使形势正。
〔6〕 无负弦 负为背离,指角干不辟戾,与弦保持正向。宛为引,言引弓时不发生歪斜。
〔7〕 引之如环 弓体曲势匀顺,如环之圆转,未必是精确的整圆。《天工开物》记箫端垫弦以缓冲回弹,可作后世制弓结构的参照,但不能据此便将䟫之唯一解释为本篇已明说粘装垫弦。
〔8〕 释之无失体 放弦之后仍守原来的匀顺形势。重复如环强调往来相应,不是说放箭后弓还维持拉满时同一圆度。

15. 材美,工巧,为之时,谓之参均〔1〕;角不胜干,干不胜筋〔2〕,谓之参均;量其力有三均〔3〕;均者三,谓之九和。九和之弓,角与干权〔4〕。筋三侔〔5〕,胶三锊〔6〕,丝三邸〔7〕,漆三斞〔8〕,上工以有余,下工以不足。

材料美、工艺巧、制作合时,称三均;角不压过干,干不压过筋,彼此相称,也称三均;衡量承力又有三均。三个三均,称九和。九和之弓,角与干须轻重相称;筋三侔,胶三锊,丝三邸,漆三斞。按这些材料作弓,善工用后有余,劣工反觉不足。

注释
〔1〕 材美、工巧、为之时 材料、技艺、时令三者俱得其宜,为第一层参均。参通三,均为协调。
〔2〕 角不胜干、干不胜筋 不彼此凌压,各材性能相得,为第二层参均。郑玄以无负释不胜;旧本称、不称等异文另有读法,均重配合,不是任一材都越强越好。
〔3〕 量力三均 古注从干、加角、被筋三阶段的承力,以及加载后张引尺度的相应解释。郑玄举干一石、加角二石、被筋三石,满引皆三尺为例;又举成弓加一石张一尺、二石二尺、三石三尺。石是古重量单位,一石一百二十古斤,不能直接换现代市斤。老亮曾从中讨论力与变形的比例关系;但古注是举例推释,不能据此断为先秦已验证普遍胡克定律,亦不能把三均只说成相同试验重做三遍。弓有大变形及非线性,须与理想小变形弹簧区别。
〔4〕 角与干权 权为平衡、相称。古注重其轻重均适;可从大致等重理解,也有权衡使无胜负之说。《天工开物》列明代角、竹片及其他材料的用量,七明两若按每两三十六点四克约二百五十四点八克,只是后代一制的换算,不能据它反定本篇每弓也同重。
〔5〕 筋三侔 郑玄以筋与角、干三者相等、相称解释;吕贤基、孙诒让另从侔通桙,作为量器、单位名解释,单位大小未明。两说不能混算。
〔6〕 胶三锊 锊有重量单位义,旧注联系锾,以六又三分之二两计,三锊为二十两,即古一斤四两。锊、锾在不同制度中的比值还有讨论,不宜强定现代克数。
〔7〕 丝三邸 邸或为收丝量器,或为相关计量名,郑玄明言其轻重未闻。不可无据补一固定容量。
〔8〕 漆三斞 斞(yǔ)为量名,戴震又从挹漆之器解释。《中国古代度量衡图集》所录战国小铜量约五点四毫升,铭读一又二分之一斞强,据此推一斞略少于三点六毫升,属特定器例的推算;不能不辨时地便认作本篇斞的唯一容量。上工有余、下工不足,是以给定材料观察工艺掌握,非鼓励任意少用而损质量。

16. 为天子之弓,合九而成规〔1〕;为诸侯之弓,合七而成规;大夫之弓,合五而成规;士之弓,合三而成规。

天子之弓,九张的曲势合成一圆;诸侯之弓,七张合成一圆;大夫之弓,五张合成一圆;士之弓,三张合成一圆。

注释
〔1〕 合九而成规 将九张未披弦弓的相应曲势相合成圆,表示一弓约占九分之一圆;以下七、五、三同理。依理想圆弧换算,分别约四十度、五十一点四三度、七十二度、一百二十度,是对文义的几何表达,不是实物每一局部都恰为同半径圆弧。郑玄重在材良而曲少,贾疏又以王弧、唐大、夹庾相配;士的合三之弓与射礼实际用弓的关系,古注亦有辨析。爵等分类与下节按身材选择长度,是两组不同标准。

17. 弓长六尺有六寸,谓之上制,上士服之〔1〕;弓长六尺有三寸,谓之中制,中士服之〔2〕;弓长六尺,谓之下制,下士服之〔3〕。

弓长六尺六寸,称上制,身材较高者用;长六尺三寸,称中制,中等身材者用;长六尺,称下制,身材较矮者用。

注释
〔1〕 上士 此以身材较高者为上,不是官爵中上士一级。郑玄说各按形貌大小用弓,贾疏明确与命士分别。
〔2〕 中士 身材适中的使用者,与六尺三寸的中制相配。
〔3〕 下士 身材较矮者,用六尺的下制。服是使用;三等长度并非对技艺高下作评判。

18. 凡为弓,各因其君之躬志虑血气〔1〕。丰肉而短,宽缓以荼〔2〕,若是者为之危弓〔3〕,危弓为之安矢〔4〕。骨直以立,忿势以奔〔5〕,若是者为之安弓,安弓为之危矢。其人安,其弓安,其矢安,则莫能以速中,且不深。其人危,其弓危,其矢危,则莫能以愿中〔6〕。

作弓还要依使用者的体形、情性和血气。体丰而矮、性情舒缓的,为他配发应较疾的弓,再配较缓的箭;体态挺直、性情强毅急疾的,为他配较缓的弓,再配较疾的箭。人、弓、箭都缓,便难疾中,且射不深;人、弓、箭都疾,又难稳审命中。

注释
〔1〕 君之躬、志虑、血气 君指所为作弓的主人、使用者;躬为体形,志虑和血气联系情性、举动。继上节体量相称,再说使用习惯与器械配合。
〔2〕 丰肉而短、宽缓以荼 体态较丰而矮,性情宽缓、动作舒迟。荼读舒。
〔3〕 危弓 危取疾义,求其发应较疾,与安相对;不宜直接等同现代高磅数强弓。贾疏甚至联系夹、庾等材较薄的弓,说明安危不等于拉力强弱的单一分类。
〔4〕 安矢 与疾弓相济、性势较缓的箭。江永以柔缓释安;具体箭重、平衡及挠度,须另看器制,不能从安字定出一项现代参数。
〔5〕 骨直以立、忿势以奔 体态挺直、性情强毅急疾。立兼有自立、峙立的意味,不能只译成立即。
〔6〕 愿中 稳审而中。三安则迟缓、不能深,三危则躁疾而难稳中,经以损有余、补不足为原则。闻人军曾联系现代射箭的心理和弓箭匹配讨论,有可比之处;但箭的挠度、振动和恢复受箭长、箭重、放弦法等多因素影响,不能仅由人的急缓就推出固定蛇行距离,更不能宣称八种组合中已经实验确定唯一最佳两种。

19. 往体多,来体寡〔1〕,谓之夹、臾之属〔2〕,利射侯与弋〔3〕。往体寡,来体多,谓之王弓之属〔4〕,利射革与质〔5〕。往体、来体若一,谓之唐弓之属〔6〕,利射深。

往体多、来体少的,称夹、臾之属,利于射侯和弋射。往体少、来体多的,称王弓之属,利于射革与木质靶。往体、来体相若的,称唐弓之属,利于射深。

注释
〔1〕 往体、来体 弓的外挠与内向之势。贾公彦、林希逸以弛、张两种状态说明,孙诒让亦倾向此说;钱玄等分别联系两端外反曲与中段内曲,杨天宇又按隈、弣处的曲势解释。闻人军从弛弦外挠、张弦后的弓高和曲势加以讨论。不同说法的观察基准不完全相同,不可互换往来而仍称同一种复原。
〔2〕 夹、臾 夹弓、庾弓,臾通庾。古注以合五成规、较薄之材联系此类,适于相应射侯与鸟兽之用。
〔3〕 射侯与弋 射礼之侯和弋射。弋以系绳之矢取鸟;《司弓矢》另记夹庾授射豻侯、鸟兽者。不同射距与取鸟条件有别,不能断为一切鸟兽之射都一定近于礼射。
〔4〕 王弓 与弧弓为属,古注取合九成规,联系直干、射坚;并非说王弓在任何条件下的箭速、磅数都可由弧度一数确定。
〔5〕 革与质 甲革、干盾与椹木一类坚质靶。闻人军据《梦溪笔谈》及所持往来体解释,主张将前两类弓的配属互易,并从六弓次序及性能论证,见《〈梦溪笔谈〉“弓有六善”考》等。此为有理由的校读说,然而《司弓矢》只列用途,未列往来体多寡,不能仅据次序证明必有错简。古注所据传本文次与这一校读说不同,宜分别考察。
〔6〕 唐弓 兼大弓之属,往来体相若,古注取合七成规,适于射深。《司弓矢》又用于学射、使者、劳者,系不同角度举其用途。

20. 大和无灂〔1〕,其次筋、角皆有灂而深〔2〕,其次有灂而疏〔3〕,其次角无灂〔4〕。合灂若背手文〔5〕。角环灂,牛筋蕡灂,麋筋斥蠖灂〔6〕。

最调和的弓无灂;次一等,筋面、角面中央有灂而两侧无;再其次,灂旁及两侧而稀疏;又其次,只在隈里面不见灂。表里灂文相接,像手背文理相应。角灂如环,牛筋灂如麻实纹,麋筋灂如尺蠖纹。

注释
〔1〕 大和无灂 大和为尤良、调和得宜的弓。灂为漆饰及所现纹理,古注以有无、分布区别优次;是否全等于后世漆器的老化断纹,尚可讨论。若从断纹释,也不能认为漆弓绝对永久无裂。
〔2〕 有灂而深 郑玄说灂在中央、两边无;孙诒让分别弓背被筋、内面被角的中央与弓侧解释。所说中央仍是可见漆面上的部位,不是漆纹藏在角筋贴干的黏结面而从外表看不见。
〔3〕 有灂而疏 较次者侧旁也见灂,但分布稀疏,未遍布。《髹饰录》以漆层坚脆及历年久暂讨论断纹疏细,可作漆工经验的比较,不能不辨器胎、屈曲和漆法便认定与弓灂完全同因。
〔4〕 角无灂 古注具体指隈里无灂,箫头和弓背有之,属于此处列次的一等;不是角材完全没有上漆。
〔5〕 合灂若背手文 表里漆文相接,如手背文理相应。郑玄有合手背之比,程瑶田从缝密解释,各有侧重,不能随意换成手心纹理或两个不同胎体拼接。
〔6〕 环灂、蕡灂、斥蠖灂 角上的灂如环,牛筋上的灂如麻实纹,麋筋上的灂如尺蠖屈伸。蕡(fén)为麻实,斥蠖同尺蠖。筋角材质、漆法和屈曲部位不同,所现纹理可异;这些以形名文的说法,不是已给出每种筋的现代显微鉴定标准。

21. 和弓击摩〔1〕。覆之而角至,谓之句弓〔2〕;覆之而干至,谓之侯弓〔3〕;覆之而筋至,谓之深弓〔4〕。

调试弓,拂去尘土,抚察其体。反复察验,角达到要求而干筋未善的,称句弓;干也达到要求的,称侯弓;筋也达到要求、三材俱善的,称深弓。

注释
〔1〕 和弓击摩 和为调试,击在此取拂义,通作毄;摩为抚察。郑玄引《大射礼》以袂拂隈的仪节说明,用前须调、拂、摩,不是用力敲弓来验破裂。
〔2〕 覆、角至、句弓 覆为反复审察、试射察验,至为善、合用。古注将角善而干筋未善者称句弓,曲弱而不入三种可用弓体;这是由主要材料性能分等的解释,不能把任何弯曲大的弓都判成绝不可用。
〔3〕 干至、侯弓 兼有角善、干善,箭可疾而及远,宜于射侯。贾疏强调比句弓为进,不是说凡名侯弓者筋材都必有可见缺陷。
〔4〕 筋至、深弓 角、干、筋相得,疾、远之外又能射深;古注联系唐、大以及王、弧之类。经依次突出三主材的效用,不宜将三句读成只凭单一材料即可作全弓性能的实验判定。